「今天上午寄出去的。」
王大海把手裡的文件夾翻開，從最後一頁抽出一張快遞單據，放在李錚桌面上。
順豐次日達，收件地址寫著省發改委產業發展處。
李錚把快遞單據拿起來掃了一眼，目光停在寄件時間上。
「鄭秘書長那邊呢？」
「按您說的，發了條簡訊，告知材料已報。」王大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一下，把屏幕轉給李錚看。
簡訊只有一行字：鄭秘書長好，涼水縣工業用地綠色通道申請材料已於今日寄出省發改委產業發展處，請知悉。
措辭很乾淨，沒有求人辦事的語氣，也沒有多餘的寒暄。就是一個通知，讓鄭明遠知道材料在路上了。
李錚把手機還給他。
「寫進百強縣預評估目標了嗎？」
「寫了。」王大海點了下頭，「單獨列了一頁，放在申報理由的第三部分後面。」
「怎麼寫的？」
王大海把文件夾翻到中間，找到那一頁，指給李錚看。
李錚低頭看了一遍。那一頁的標題寫著「涼水縣百強縣衝刺用地保障需求說明」，下面分了三個小節。
第一小節列的是當前產業集聚現狀：已簽約企業數量、在建項目數量、評論區在談意向數量。
第二小節列的是用地缺口測算：三年規劃二百一十畝總量，已簽約鎖定一百八十一畝，餘量二十九畝，按當前招商轉化速度推算不足以支撐到明年年中。
第三小節列的是新增一百五十畝的用地功能規劃：光伏上下游配套區六十畝，汽配產業鏈集群區四十畝，招商儲備區五十畝。
李錚的手指在第二小節的「二十九畝」上停了一拍。
兩天前這個數字還是四十三畝，陳老闆和方老闆一簽就又少了十四畝。
「材料附件齊了嗎？」
「齊了。」王大海掰著手指數，「畝均稅收台帳、先行區認定文件複印件、光伏二期批覆函、產業園入駐企業清單、近三年GDP增速證明、財政自給率報表，一共七份附件，全部裝訂好了。」
李錚把文件夾合上，推回給王大海。
「回執到了通知我。」
「好。」王大海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李縣長，發改委那邊正常審批周期是多長？」
「正常走流程，三到四周。」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走綠色通道，快的話兩周。」
王大海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李錚坐在桌前沒動，手指翻開筆記本，回到用地那一頁。
鄭明遠確認：綠色通道材料經審，會看。
他在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材料已報，等回執。
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往樓上走。
四樓，宋明輝辦公室。
門開著，宋明輝坐在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在看。他戴著老花鏡，鏡框滑到鼻樑中段，目光從鏡片上方看了李錚一眼。
「材料寄了？」
「上午寄的。」李錚在沙發上坐下來。
宋明輝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來，摘了眼鏡擱在桌上。
「鄭秘書長那邊怎麼回的？」
「還沒回，大海發了簡訊通知材料已報。」
宋明輝點了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發改委那邊收到材料之後，第一步是初審，看申報條件符不符合。三項硬槓槓，GDP增速、畝均稅收、省級改革試點認定，咱們都夠。」
李錚聽著。
「初審通過之後進實質審查，這一步要看材料的說服力。」宋明輝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到椅背上，「一百五十畝的申請量在綠色通道里算大的，一般縣申請五六十畝，多的也就七八十。」
「我知道。」李錚說。
「你知道就好。」宋明輝看著他，「量大，審查就會更嚴。每一項數據都得經得起核實。」
「大海準備的附件里，所有數據都有原始台帳支撐。」
「台帳是死的，人家要是下來實地核查呢？」
李錚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按了一下。
「來了更好。」
宋明輝看了他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你倒不怕。」
「怕什麼？」李錚的語速很平，「產業園裡的企業是真的在生產，光伏電站是真的在發電，稅收是真的在交。他們來看，看到的跟材料上寫的一模一樣。」
宋明輝沒有接話。他把桌上的眼鏡拿起來，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
擦完之後他把眼鏡放回桌上，手指在鏡框上停了一拍。
「材料報上去了，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李錚看著他。
「一百五十畝的申請批不批，發改委看的是條件。但涼水縣能不能真正站穩腳跟，靠的是年底那份數據。」
李錚沒有說話。
宋明輝的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手掌按在桌面上。
「去年年底財政自給率百分之四十六，距離六十差十四個點。今年你要衝多少？」
「五十五。」
宋明輝看著他。
「五十五，靠什麼撐？」
「兩件事。」李錚伸出兩根手指，「光伏二期年底併網，併網之後總裝機八十兆瓦加二十兆瓦時儲能，年發電收入超四千萬。御泰汽配全線滿產，加上陳老闆和方老闆的配套廠投產之後，汽配產業鏈集群年稅收合計超兩百萬。」
「兩百萬。」宋明輝重複了一遍。
「第一年。」李錚說，「沈老闆說了，他還有別的人要帶過來。產業鏈集群效應一旦起來，稅收增速會比單個企業快得多。」
宋明輝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回椅背。
「光伏二期併網和御泰滿產，這兩件事盯死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宋明輝說「盯死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下指示不一樣。平時他說「跟進一下」「關注一下」，用的是日常管理的口吻。今天這三個字，是把話說到了底線上。
李錚點了下頭。
「韓啟明那邊我每周碰一次進度，沈老闆那邊大海在盯。」
宋明輝沒有追問細節。他拿起桌上那份剛才看到一半的文件，重新戴上老花鏡。
李錚以為談話結束了，正準備站起來。
宋明輝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翻了一頁，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還有件事。」
李錚的動作停在沙發扶手上。
宋明輝把那一頁看完，用筆在旁邊畫了個小圈，然後把文件合上。
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文件上面。
「省里可能要來人。」
李錚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一下。
「誰？」
宋明輝沒有回答。他把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看著李錚。
「消息還沒確認，我也是側面聽到的。」
李錚等著。
宋明輝的手擱在眼鏡框旁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等我再核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