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峰說完這句話，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按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錚臉上。
李錚沒有馬上回應。
他把筆記本翻到涼水好物那一頁，手指在「品類結構」幾個字旁邊停了兩秒。
「劉華什麼時候提的？」
「昨天下午打的電話。」林曉峰說，「他說華北那邊有幾家商超的採購經理問過，有沒有西北的羊肉產品。他順嘴提了一句涼水光伏羊肉，對方表示有興趣。」
李錚把筆擱在桌面上。
「讓劉華來一趟。」
「他今天正好在省城出差，車程兩個半小時。」
「叫上劉宏宇。」
林曉峰拿起手機，出去打了兩個電話。
劉華到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POLO衫，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進門先跟李錚握了一下手。
「李縣長，來得倉促，沒準備材料。」
「不用材料，坐下聊。」
劉宏宇比劉華晚了十分鐘。他從分撥中心直接開車過來的，褲腿上沾了一點灰，手裡什麼都沒拿。
四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
李錚沒有寒暄，直接看著劉華。
「羊肉進商超，你怎麼想的？」
劉華把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想法很簡單。」劉華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涼水光伏羊肉在線上有口碑了，短視頻評論區里隔三差五就有人留言問哪裡能買到。線上能賣，線下也能賣。」
李錚點了下頭，沒有接話。
劉華繼續說。
「但是有一個問題我得先說清楚。」
劉華的手從牛皮紙袋上鬆開，擱在沙發扶手上。
「商超的冷鮮櫃有一條硬槓槓，產品保質期不低於九十天。」
林曉峰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九十天？」
「對。」劉華看著林曉峰，「冷鮮櫃的溫度是零到四度，放在這個溫度下的肉類產品，保質期必須達到九十天，否則採購經理連評審會都不會讓你上。」
林曉峰轉頭看了李錚一眼。
「光伏羊肉目前的冷鮮保質期是多少？」李錚問。
「七天。」劉華回了一句，語氣很平，「屠宰分割之後，零到四度冷藏條件下，保質期七天。」
七天和九十天。差了十二倍。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沒有說話。
劉宏宇坐在旁邊一直沒開口。這時候他往前坐了坐，手掌搓了一下褲腿上的灰。
「七天還不止是保質期的問題。」
三個人都看向他。
劉宏宇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涼水縣到華北最近的商超門店，走冷鏈專線，全程冷藏車，中間要過兩個中轉站。裝車要半天，第一段運輸到省城中轉庫要八個小時，在中轉庫卸貨、分揀、重新裝車要六到八個小時，第二段從省城到華北樞紐倉要二十個小時，到了樞紐倉再分撥到各個門店還要十二到十八個小時。」
他把最後一根手指掰完，手掌攤在膝蓋上。
李錚看著他。
「七天保質期，減掉兩天運輸，到店上架的時候剩五天。」劉宏宇的聲音很穩，「商超冷鮮櫃一般要求到店後剩餘保質期不低於總保質期的三分之二。七天的三分之二是四天半，到店剩五天，剛好卡線。」
劉華在旁邊接了一句。
「卡線還不算完。門店從收貨到上架還要走一道入庫檢查，快的半天，慢的一天。如果碰上周末或者節假日，檢驗人員不在，能拖兩天。」
劉宏宇點了下頭。
「也就是說，實際留給貨架銷售的時間可能只有三天。」
三天。
林曉峰靠回沙發上，手指在文件夾封面上捏了一下。
「三天賣不完的話呢？」
「退貨。」劉華說，「臨期商品退貨的損耗全部由供應商承擔。」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錚把筆記本翻開，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冷鮮，卡。
他寫完之後沒有合上本子。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拍，然後翻到下一頁。
寫了三個字。
冷凍，行。
林曉峰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愣了一下。
劉華也看到了。他的手從扶手上鬆開，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冷凍？」
「冷凍狀態下保質期多久？」李錚看著劉華。
「十二個月，沒有任何問題。」劉華回得很快。
李錚把筆擱在紙面上，手指在「冷凍，行」三個字旁邊按了一下。
「冷凍羊肉的運輸溫度要求是零下十八度，冷鏈車全程恆溫。」劉宏宇接過話頭，「這個條件我現在的車隊就能滿足，不需要額外加裝設備。」
李錚看了他一眼。
「運輸成本呢？」
「比冷藏貴百分之十五左右。」劉宏宇的回答沒有猶豫，「冷凍車的油耗和製冷功率都比冷藏車高，但勝在保質期長，不用搶時間，排班靈活，平攤下來成本可控。」
李錚點了下頭，拿起筆在「冷凍，行」下面寫了幾組數字。保質期十二個月，運輸成本加百分之十五，到店剩餘保質期充裕。
劉華看著李錚寫完，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李縣長，冷凍方案在保質期上沒問題，但商超冷凍櫃跟冷鮮櫃的定位完全不一樣。」
李錚抬起頭。
「冷鮮櫃放的是高端產品，客單價高，給品牌溢價的空間大。冷凍櫃放的東西就複雜了。」劉華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比了一下，「你得想清楚，你的羊肉禮盒放進冷凍櫃，旁邊放的是什麼。」
林曉峰看了劉華一眼。
劉宏宇也把目光轉過來。
李錚把筆記本翻回到「冷凍，行」那一頁，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拍。
他抬起頭，看著劉華。
「你告訴我，商超冷凍櫃裡羊肉禮盒放進去，旁邊放的是什麼品類的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