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頭會定在方維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維農科技二樓靠西頭那間，三十多平方米，一張長桌拼在中間，四面牆上貼著系統架構圖和項目時間表，地上還摞著兩箱沒拆封的伺服器配件。
李錚到的時候，方維正在調投影儀。
老吳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五十出頭的樣子，頭髮花白，戴一副金屬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的拉鏈頭磨得發亮。進門的時候他先掃了一眼房間裡的設備，目光在牆上那張系統架構圖上停了兩秒。
方維從投影儀後面直起腰，朝他點了下頭。
「吳主任？」
「方總，叫我老吳就行。」老吳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挺厚，用橡皮筋扎著。老吳把橡皮筋解開，從裡面拿出一沓材料，至少有二十頁，A4紙正反兩面都印滿了字和表格。
他把材料推到方維面前。
「豐年縣政務信息系統的全套技術參數，資料庫結構、接口協議、伺服器配置、網絡拓撲，都在裡面了。」
方維沒有客氣。他把材料拿過來，翻開第一頁。
李錚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說話。
方維看材料看得很專注。他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頁停留大概三四十秒，偶爾用手指在某一行數據上點一下，眉頭微微動一動。
老吳坐在對面，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安靜地等著。
方維翻到第七頁的時候，停下來抬頭看了老吳一眼。
「你們的核心資料庫用的Oracle？」
「對，08年建庫的時候選的。」
方維點了下頭，繼續翻。
翻到第十一頁，又停了。
「這個接口協議，不是08年原始的吧？」
老吳推了一下眼鏡。
「13年升級過一次。」
「升級之後用的什麼標準？」
「REST接口，JSON格式。」
方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停了兩秒。他沒有說話，接著往下翻。
李錚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的交流。技術細節他聽不全懂，但他能讀懂方維的表情。
方維剛翻開材料的前五頁時，眉頭是皺著的。那是在評估難度。翻到第十一頁接口協議那裡，眉頭鬆開了。翻到後面幾頁的網絡拓撲和伺服器配置，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二十分鐘。
方維把最後一頁看完，把材料放回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輕拍了一下。
「老吳，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資料庫現在跑了多少張表？」
「主庫三百多張，附屬庫一百二十張左右。」
「日均數據量呢？」
「高峰期一天兩千多條，平時七八百。」
「13年那次升級，改了多少接口？」
老吳想了兩秒。
「改了四十六個，新增了十二個。」
「改的那四十六個，全部換成了REST？」
「全換了。」
方維的手指從材料上鬆開，靠到椅背上。
他看了老吳一眼，又看了一眼李錚。
「你們那個系統，說實話，底層結構確實老。」方維的語速不快，每個字說得很清楚，「08年建的Oracle資料庫，十幾年了，中間打了多少補丁我看材料里列了三頁。」
老吳沒有接話，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但是。」方維頓了一拍，「13年那次接口升級做得很規範。REST加JSON，通用標準，跟我們現在平台用的協議是兼容的。」
老吳的手指停住了。
方維接著說。
「之前我評估八到十周，是按最複雜的情況算的，默認你們的接口協議可能是私有協議，需要逐個做適配。但現在看了參數，你們用的是通用標準。」
方維把材料翻回第十一頁，手指點在接口列表上。
「我們不需要重寫接口層。只要做一個中間件，把兩套系統的數據格式做轉換對接就行。中間件搭好了，舊系統照常跑，新平台在旁邊接入，數據雙向同步。」
老吳的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你確定？」
「確定。」方維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你們那四十六個接口只要全部是REST標準的，中間件的開發量就可控。我團隊裡有兩個人專門做數據適配的，這活兒他們幹過。」
老吳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搓了兩下。
「方總，你不知道。」老吳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方維看著他。
「我們13年那次升級，花了八十萬。」
方維沒有打斷。
「八十萬在豐年縣的預算里不是小數字。當時報上去的理由就一條，把接口換成通用標準，方便以後跟上級平台或者兄弟縣市對接。」
老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手背上的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我跑了三個月才把那筆錢批下來。項目驗收之後，我在系統文檔的扉頁上寫了一句話。」
方維等著。
「我寫的是，接口已就緒，等待對接方。」
李錚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老吳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材料上。
「從13年到現在，沒有人來對接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方維的手擱在材料封面上，手指動了一下。
「現在來了。」
三個字，聲音不大。
老吳抬頭看了方維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兩秒，誰都沒再說話。
李錚坐在旁邊，沒有開口。有些話不需要他來說。
方維把目光從老吳臉上收回來，低頭翻開筆記本，拿起筆開始寫。他寫了大概兩分鐘，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推到老吳面前。
「你看一下這個工期。」
老吳低頭看過去。筆記本上列了一個時間表，每一項後面標著天數。
中間件開發：十四天。接口聯調：七天。數據遷移測試：五天。試運行觀察：五天。總計三十一天，按工作日算。
方維的手指點在最下面那行匯總數字上。
「如果做中間件適配，工期可以從八到十周壓縮到五周。」
老吳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對話框，把那個數字發了出去。
李錚從旁邊的角度能看到老吳手機屏幕上的收信人。
劉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