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個人從大巴上下來的時候，方維站在黨校培訓中心門口數了一遍人頭。
「都到齊了，比通知時間早了十分鐘。」
方維沒接話。他的目光在這群人身上掃了一圈，快速做了個判斷。
年紀跨度很大，最年輕的看著三十出頭，最大的頭髮都白了一半。
穿著也參差不齊，有穿襯衫打領帶的，有穿POLO衫休閒褲的，還有一個穿著衝鋒衣背著雙肩包，活像來旅遊的。
但有兩個人讓方維多看了一眼。
一個是走在人群最前面的年輕男人，三十出頭，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攥著手機。
他從大巴上下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舉起手機對著培訓中心門口的牌子拍了一張照。
然後往裡走了兩步，看到走廊牆上的制度展板，又拍了一張。
再走兩步，看到接待台上擺著的議程手冊，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拍了一張。
方維瞅了一眼簽到表上對應的名字。省城近郊楓橋街道辦副主任，姓陸。
另一個是隊伍中段的一個中年人，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穿著深藍色短袖襯衫，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下車之後沒有東張西望，直接走到簽到台前簽了名，然後站在走廊里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牆上那塊「網絡民聲辦」的標識牌上停了兩秒。
簽到表上寫著：隴南桐坪縣民政局局長，謝鐵生。
方維把簽到表交給周小軍，兩人帶著學員往多功能廳走。
培訓中心的多功能廳不大，五十個座位只坐了一半。
投影幕布已經拉下來了，上面打著「全省基層治理數位化實訓班（第一期）」幾個字。
學員陸續落座。那個姓陸的年輕副主任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把手機支在桌面上，看樣子隨時準備記錄。
謝鐵生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公文包放在椅子旁邊，手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講台方向。
周小軍站在側面的操控台旁邊，調了一下話筒音量。
方維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翻開平板看了一眼課程安排。第一堂課是李錚的開班講話，時間框定十分鐘。
九點整，李錚從側門進來。
他沒有帶任何材料，手裡空著，走到講台前面站定。
「各位好，我是涼水縣縣長李錚。」
開場一句話，沒有歡迎詞，沒有感謝詞。
下面的學員有幾個抬起頭來看著他。那個姓陸的副主任手指已經按在手機錄音鍵上了。
李錚掃了一眼台下。「今天不講數據，不講系統，講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去年冬天，凌晨三點，我們評論區收到一條留言。」
李錚的語速不快。「內容很短，就一句話：自來水管爆了，水淹到膝蓋了。」
台下安靜了一下。
「留言的是楊家溝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他不會打字，是讓他孫女幫忙發的。孫女念初二，手機是她媽的舊手機。」
李錚的手擱在講台邊緣。
「我們民聲辦的值班人員三點零七分看到這條留言。三點零九分聯繫水務值班人員。三點二十分搶修隊出發。四點十分到現場。五點水管修好。」
他停了兩秒。
「從留言到修好，兩個小時。」
台下有人在記筆記，筆尖在紙面上划動。謝鐵生的目光落在李錚臉上，沒有動。
「這件事有什麼特別的嗎？」李錚問了一句，自問自答，「沒有。水管爆了修水管，天經地義的事。」
他的手從講台上拿開。「特別的地方在於，這個老人以前遇到同樣的事怎麼辦。」
「他得等天亮，騎自行車到鎮上，找到鎮政府，找到值班的人，再等值班的人聯繫水務站，再等水務站派人。整個流程走下來，快的話第二天中午能修好，慢的話第三天。」
李錚看著台下。「凌晨三點的水管和第二天中午的水管，差別是什麼？差別是那個老人站在齊膝深的水裡等了一整夜，還是站了兩個小時。」
陸副主任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按了一下，把錄音鍵按停了。他盯著自己的筆記本看了兩秒，然後又抬頭看向李錚。
「你們這幾天在涼水縣看到的所有東西，系統、平台、評論區、工單流轉、閉環機制，所有這些技術和流程，歸根到底就解決一個問題。」
李錚的語氣平了下來。
「讓凌晨三點發生的事，凌晨三點就能解決。」
他沒有再往下說了。
「各位這幾天的課程方維和周小軍會全程安排，有任何問題隨時提。」李錚點了下頭，「我說完了。」
從開口到結束，不到十分鐘。
台下安靜了一拍，然後有人鼓掌。掌聲不算熱烈，但很整齊。謝鐵生的手也在桌面上拍了兩下，力度不大，但節奏跟著。
李錚從側門出去了。
方維在最後一排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十一分。他站起來走到講台前面，打開投影的第一頁PPT。
「各位，我是維農科技的方維。接下來由我和周小軍帶大家看一下系統的整體架構。」
方維的課講了四十分鐘。從評論區的前端界面到後台的工單分發邏輯，從數據中台的結構到跨部門協同的流程節點。PPT做得很簡潔，每頁只有一張流程圖加幾個關鍵數字。
期間陸副主任舉了兩次手提問，一次問的是「評論區的用戶驗證機制怎麼做的」，另一次問的是「工單超時未處理的話系統自動升級到什麼層級」。
問題很具體，說明他事先做了功課。
謝鐵生全程沒有舉手。他坐在第四排，手裡那支筆一直在紙上寫，寫了大半頁。
方維講完之後是周小軍的運營實操模塊。周小軍站到講台前面，把筆記本電腦連上投影，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真實的工單界面。
「這是我們現在正在運行的系統後台。」周小軍的聲音比方維低了半度，但語速很穩，「大家看到的這些工單都是真實的，今天還在流轉的。」
屏幕上的工單列表在緩慢滾動，每一條都有編號、來源、處理狀態、響應時間。
謝鐵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裡的筆停住了。他盯著其中一條工單的響應時間看了幾秒，上面寫著「7分鐘」。
周小軍往下滑了兩頁，點開一條已完成的工單。「這是上周的一個案例，有居民反映路燈不亮。從留言到維修完成，全流程四十六分鐘。」
他又點開另一條。
「這是本月的一個較複雜案例，涉及兩個部門協同。總處理時間十一個小時，但中間每一步的流轉節點都有記錄，誰接的、什麼時候轉的、轉給誰了、對方什麼時候處理的。」
周小軍把界面關掉，轉身面對學員。「這套系統的核心邏輯是把每一個環節都變得可追溯。」
第一堂課結束的時候已經十點四十了。方維宣布休息十五分鐘。
學員們陸續站起來，有人去倒水，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陸副主任從座位上起來，拿著手機快步走到講台旁邊的展板前面又拍了兩張照。
謝鐵生沒有離開座位。他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筆記本合上，站起身來。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走廊入口處正在整理材料的周小軍身上。
謝鐵生提起公文包，從座位上走出來，穿過幾排椅子之間的過道，走到周小軍面前站定。
周小軍抬起頭看著他。
謝鐵生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攥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周主任，我能不能課後單獨跟你聊聊。」
周小軍看著他。「當然可以，謝局長。」
謝鐵生的目光在周小軍臉上停了一拍。
「我們縣今年剛換了一批伺服器。」謝鐵生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我想問問，你們這套系統對硬體的最低要求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