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平靜的水面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動。
郭明達和市公安局局長秘密碰了一次頭,一個由紀委幹部和經偵警察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悄無聲息地進駐了柳河鎮。
他們沒有穿制服,開的是一輛普通的金杯麵包車。對外聲稱是市政府派來做「安置房工程社會效益評估」的。
調查組的第一個約談對象,是工頭張大彪。
地點選在鎮上的一個小飯館包間裡。
張大彪一進來,看到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氣質沉穩,不像是普通幹部,心裡有點打鼓。
「張師傅,別緊張,坐。」調查組組長、市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副主任老李親自給他倒了杯茶,「今天請你來,就是隨便聊聊。上次討薪的事情,市領導很關心。想聽聽你們當時真實的想法。」
張大彪喝了口茶,定了定神。「領導,那事都過去了。王局長仁義,范局長仗義,錢都給我們結了,我們心裡沒啥想法了。」
「我不是來追究你們的責任。」老李笑了笑,「我是想搞清楚,當時你們為什麼就認定了政府拿不出錢?是誰告訴你們的?」
張大彪撓了撓頭。「工地上傳的唄。大家都那麼說。說王局長去省里碰了釘子,市里帳上空了,這項目干到一半,要成爛尾樓了。」
「『大家』是誰?你總能記起第一個跟你說這話的人吧?」老李追問。
張大彪努力回憶著。「好像……好像是隔壁工地的李四,他手底下也有十幾個弟兄。那天晚上我們在食堂喝酒,他跟我說的。說他有個老鄉在水泥廠開車,聽廠里老闆說的,市里欠了他們幾十萬的料款,都快半年了,一分錢沒給。說這次是真沒戲了。」
「水泥廠老闆?」老李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哪個水泥廠?老闆叫什麼?」
「就給咱們工地供貨的那個,紅星水泥廠,老闆姓吳。」
「好。」老李點點頭,「除了李四,還有誰跟你說過類似的話?」
張大彪又想了想。「還有……就是跟我們對接材料的一個人,叫……叫孫什麼來著……」
「孫鐵?」旁邊一個年輕的警察插了一句。
「對對對!就是他!孫鐵!」張大彪一拍大腿,「那天他來工地,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兩條煙。說他是潘金海潘總的人,跟我們說句實話。說這次政府是真不行了,王超賢得罪的人太多,省里根本沒人搭理他。讓我們早做打算,別傻乎乎地在這兒白干。」
「他說他是潘金海的人?」老李的眼睛亮了。
「是啊,他自己說的。還說潘總念著我們這些幹活的不容易,要是政府真賴帳了,他可以先借我們點錢過年,別把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老李和旁邊的警察對視了一眼。
線索,出來了。
...........
第二天上午,紅星水泥廠。
吳老闆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他正對著一張催款單發愁,桌上的電話響了。
「吳總嗎?市紀委的,想跟您了解一點情況。」
吳老闆手一抖,菸灰掉在了褲子上。
「吳總,不用緊張。」老李的開場白還是一樣,「我們不是查你。是想問問,前段時間,柳河鎮工地停工之前,你是不是跟一些人說過,市政府沒錢了,付不了材料款?」
吳老闆擦了擦額頭的汗,點了點頭。「是……是說過。當時市里確實欠了我六十多萬的款子,我這廠子周轉不過來,心裡著急,就跟幾個朋友抱怨了幾句。」
「『朋友』?都包括誰?」
「就是……就是生意上的一些朋友。有鋼材廠的,有沙石料場的……大家情況都差不多,湊在一起就……就發發牢騷。」吳老闆說得很含糊。
「孫鐵,你認識嗎?」老李突然問。
吳老闆的臉色明顯變了。「認識……打過幾次交道。他以前幫潘金海的礦上拉過東西。」
「前段時間,他找過你嗎?」
吳老闆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在猶豫。
「吳總。」老李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我們既然來找你,就說明掌握了一些情況。我們今天談話,是有記錄的。希望你能本著對組織負責、對自己負責的態度,實事求是地說明問題。是普通的抱怨,還是有人惡意散播,這是兩個性質的問題。」
吳老闆的心理防線被這句話徹底擊潰了。他知道,紀委找上門,不可能空穴來風。如果自己再隱瞞,性質可能就從「證人」變成「同案」了。
「是……是他找的我。」吳老闆的聲音低了下去,「大概半個月前,孫鐵請我吃飯。在飯局上,他跟我說,王超賢在辛來得罪了太多人,陸書記也保不住他。省里根本不可能給錢。柳河鎮那個項目,遲早要黃。」
「他還說,」吳老闆繼續道,「潘金海潘總的意思,是大家同在辛來做生意,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們這些材料商要是被政府坑了,他願意出面,組織大家一起去市里『反映情況』。費用他來出。還暗示我,如果我願意帶頭,以後他金海礦業的基建項目,水泥都從我這兒拿。」
圖窮匕見。
煽動民工鬧事,是第一步。
策動供應商集體「維權」,是第二步。
雙管齊下,就是要徹底搞垮柳河鎮項目,讓王超賢和陸建章的改革,死在資金鍊上。
「孫鐵親口說,這是潘金海的意思?」老李確認道。
「他原話是,『這是我們潘總的意思』。」吳老闆肯定地回答。
調查組拿到吳老闆的證言,立刻兵分兩路。
一路人馬,由公安局經偵支隊的警察帶隊,直撲金海礦業,以「協查柳河鎮項目合同糾紛」為名,要求調閱金海礦業與孫鐵之間所有的資金往來記錄。
潘金海不在公司。
他的秘書擋在前面,說帳目是公司機密,需要等潘總回來才能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