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常委會，開得波譎雲詭。消息像長了腿，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市委大院的各個角落。
版本有很多。
有的說，高書記在會上痛批王超賢目無組織，差點當場就把他拿下了。
有的說，孫市長拍了桌子，跟高書記針鋒相對，力保王超賢。
更有人傳得神乎其神，說陸書記最後和了稀泥，讓高書記去負責制定一個專門「管」王超賢的規矩。
下午兩點，王超賢被叫到了陸建章的辦公室。
陸建章沒有提常委會上的交鋒，只是把會議的最終決定——成立應急處置預案課題組，由高振庭任組長——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遍。
王超賢聽完，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自己今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陸書記，這次是我考慮不周，給您和市委添麻煩了。」他主動認錯。
陸建章擺了擺手。「你沒有錯。在那個節骨眼上，換了誰都得臨機決斷。你能扛住壓力，把事情平息下來，這是大功。」他看著王超賢，語氣嚴肅起來，「但是，高振庭提出的問題，也確實存在。我們不能總是靠英雄主義來解決危機。所以，這個預案，必須要搞，而且要搞好。」
「我明白。」
「高振庭那邊，你不用理會。他要什麼材料，讓辦公室給他提供。你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跟他糾纏。」陸建章把話題拉了回來，「錢已經到位，柳河鎮項目必須全速推進。我要你在明年五一之前，第一批安置戶必須拿到鑰匙。這是死命令。」
「保證完成任務。」王超賢立正回答。
「另外，」陸建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省發改委的正式批覆下來了。採煤沉陷區綜合治理專項資金，兩千八百萬，下周就能到帳。」他把文件遞給王超賢，「周省長那邊，替我謝謝他。」
王超賢接過文件，心裡一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你還有一個任務。」陸建章繼續說，「錢和政策都來了，辛來的轉型不能只停留在柳河鎮一個項目上。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你牽頭，聯合經委、國土、環保幾個部門，給我拿出一個完整的《辛來市產業轉型示範園區概念性規劃》。」
「我要看到，辛來未來五年，不挖煤了，我們能幹什麼。新的產業從哪裡來，新的就業崗位在哪裡，新的稅收增長點是什麼。我要的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能落地、能招商引資的具體方案。」
王超賢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才是陸建章真正的「陽謀」。
高振庭在常委會上發難，想把王超賢捆在「程序」的泥潭裡。而陸建章反手就給了王超賢一個更大的舞台，讓他從一個具體項目的執行者，上升為整個城市未來產業布局的規劃者。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示：你高振庭越是想用規矩束縛我的人，我就越是要給我的人插上翅C。
「陸書記，這個擔子太重了。」王超賢實話實說。
「重也得擔。」陸建章看著他，目光灼灼，「超賢，辛來這盤棋，我負責穩住大局，你負責衝鋒陷陣。我們兩個，誰都不能掉鏈子。」
從陸建章辦公室出來，王超賢感覺自己背上像是壓了一座山，但心裡卻燃起了一團火。
他沒有回發計局，而是直接去了紀委。
郭明達的辦公室還和上次一樣，光線昏暗，氣氛肅殺。
「郭書記。」王超賢開門見山，「我來，是想以個人名義，向市紀委提供一個線索。」
郭明達抬起頭，示意他坐下。
「柳河鎮這次民工討薪，表面看是資金問題，但我懷疑，背後有人為煽動的因素。」王超賢說，「工地上幾千人，為什麼偏偏是張大彪那一個施工隊帶頭鬧事？為什麼他們鬧事的時間點，恰好卡在我去省城要錢、結果未卜的關鍵時刻？為什麼流言蜚語，『政府沒錢了』、『項目要黃了』，會在一夜之間傳遍整個工地？」
郭明達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你懷疑誰？」
「我沒有證據。但有能力、有動機在背後做這件事的人，不多。」王超賢點到為止，「我今天來，不是要舉報誰。我只是想懇請紀委，從『維護穩定』的角度，查一查這些流言的源頭。把躲在暗處煽風點火的人揪出來，這對高書記正在牽頭制定的《應急預案》，也是一個重要的參考案例。畢竟，我們不僅要防『天災』，更要防『人禍』。」
這個年輕人，不僅做事狠，政治手腕也越來越老道。他不是來告狀，而是把這件事包裝成「為高振庭的課題提供參考」，既表明了立場，又給了紀委介入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提供的這個思路，很好。」郭明達點了點頭，「這件事，紀委會同公安局，會成立一個聯合調查組，去了解一下情況。注意，是『了解情況』，不是『立案偵查』。」
「我明白。謝謝郭書記。」
走出紀委大樓，天色已經擦黑。王超賢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嚴肅的建築，心裡清楚，反擊的第二步，已經落下。
接下來幾天，辛來政壇表面上風平浪靜。
高振庭真的拉起了一個課題組的架子，把政法委、政府辦、紀委、組織部的人都叫到一起，開了幾次研討會。會議紀要雪片一樣地發，到處徵求意見，動靜搞得很大。但他似乎真的把精力都投入到了「制度建設」中，對其他事務不聞不問。
王超賢則一頭扎進了「產業園規劃」的浩瀚工作中。他把發計局、經委、國土、環保、招商局等部門的業務骨幹抽調出來，組成了一個臨時的規劃小組，天天關在發計局的會議室里，對著地圖和數據，吵得面紅耳赤。
范長庚也被他拉了進來，負責梳理辛來過去三十年所有上馬又下馬的工業項目檔案。這些塵封的故紙堆，在范長庚這本「活字典」的解讀下，變成了一部辛來工業的「血淚史」，為新園區的產業選擇，提供了寶貴的避坑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