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庭冷冷地看著他：「守成市長，不要混淆概念！！！我們討論的是組織原則問題，不是項目成敗問題。如果一個醫生，為了救活一個病人，不經家屬同意，擅自切掉了病人的一個腎，即便病人活了，這個醫生需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
這個比喻極其惡毒。
「我講幾句。」
紀委書記郭明達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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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沒說話，只是在反覆看那份材料。
「振庭同志提到的三點，都涉及組織紀律和工作程序。」
郭明達的語氣不偏不倚。
「但是，紀律和程序，最終服務的目的是什麼？是保證組織的決策科學、高效，保證工作結果經得起檢驗。在特殊情況下，為了維護穩定大局，採取一些超常規手段，這在黨的工作歷史上，是有先例的。關鍵在於，當事人是否出於公心，行為是否造成了惡劣後果，事後是否及時向組織匯報。」
他抬起頭，看向陸建章。
「據我了解，王超賢同志在做出承諾後，第一時間向陸書記做了匯報。財政資金的調撥，也得到了陸書記的電話首肯。至於『內參』問題，那是省委宣傳系統的工作範疇，我們市級層面，不宜評價，更不宜定性為『干預』。」
郭明達這番話，表面客觀中立，實則釜底抽薪。
他把王超賢的「個人行為」，重新定義為「經組織主要領導同意的應急處置」，把高振庭的指控，從根本上給拆解了。
高振庭面上第一次有了細微變化。他沒想到，一向以「鐵面」著稱的郭明達，會這麼明確地為王超賢辯護。
「明達書記說的有道理。」宣傳部長馬會年隨即接話，他必須為自己分管的領域說話，「省委宣傳部采寫內參，有自己的工作流程和紀律。我們不能因為稿件內容涉及辛來，就認為是我們的幹部在『操弄』。這是對上級部門的不尊重。」
組織部長陳北川也清了清嗓子。「我補充一點。對幹部的處理，要慎之又慎。王超賢同志剛在全市幹部大會上被澄清正名，現在因為處置危機得力，反而要被停職審查，這會讓下面的人怎麼看？我們組織工作的連續性和嚴肅性何在？」
局勢當場逆轉。
高振庭精心準備的攻勢，被孫、郭、馬、陳四人聯手化解。他明白，這背後，是陸建章意志的體現。這幾個人，都是在揣摩了陸建章的態度後，才做出的表態。
他沉默了，坐了下來，不再說話。
他清楚，今天的目的達不到了。
但他已經把「刺」種了下去。王超賢「不守規矩」的形象，已經在常委層面掛了號。
陸建章自始至終沒有表態，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同志們的意見，我都聽了。這件事，反映出我們常委班子對一個問題的兩種不同看法。」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一種看法，是以高振庭同志為代表，認為『程序』是底線，任何時候都不能逾越。另一種看法，是以孫守成同志為代表，認為『結果』是導向，為了好的結果可以靈活處置。」
「這兩種看法，都沒有錯。」陸建章的語氣很平和，「一個強調穩定，一個強調發展。我們辛來的改革，既需要穩定，也需要發展。缺一不可。」
他話頭一變。
「但是，穩定不是僵化，發展不是蠻幹。這次柳河鎮的事件，根子出在哪裡？出在我們缺乏一個有效的應急處置預案。當常規程序失靈時，我們應該怎麼辦？是坐等危機爆發，還是授權個別同志臨機決斷？」
他看著高振庭。「振庭同志的擔憂是對的。我們不能把全市的安危，寄托在某一個幹部的個人能力和擔當上。這不科學，也不可持續。」
他又看著孫守成。「守成同志的觀點也是對的。面對危機，敢於拍板、敢於負責的幹部，是我們的寶貴財富，必須保護。」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陸建章這是在各打五十大板，然後把問題引向另一個層面。
「所以，我提一個建議。」陸建章說，「今天這個會，我們不討論對王超賢同志個人的功過是非。我們討論建立一個制度。我建議，由市委政法委牽頭，市政府辦公室、市紀委、市委組織部配合，成立一個專門的課題組，研究制定《辛來市重大突發事件應急處置預案》。」
「這個預案要明確，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啟動應急程序；啟動後，誰有指揮權；資金、人員如何調配；事後如何追責和評估。要把這次王超賢同志處置危機的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都吸納進去，形成制度化的東西。」
「振庭同志經驗豐富，對維穩工作理解深刻，這個課題組，就由你來當組長。」陸建章看向高振庭。
高振庭的眼皮跳了一下。
陸建章這一招「以退為進」，實在太過高明。
他把一場針對王超賢的政治攻擊，轉化成了一項制度建設工作。他不僅沒有批評高振庭，反而讓他當了組長，給了他面子和台階。
但這個「組長」，卻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你高振庭不是說王超賢不守規矩嗎？好，現在讓你來定規矩。
你定出來的規矩，如果太死板，以後再出事，責任就是你的。
如果太靈活，就等於承認了王超賢這次做法的合理性。
高振庭只覺卯足了勁打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還被棉花順勢纏住了手腕。
他無法拒絕。
「我……服從組織安排。」
高振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好。」陸建章點點頭，「這個議題就到這裡。散會。」
陸建章站起身，第一個走出會議室。
經過孫守成身邊時，不經意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孫守成會意，跟了出去。
會議室里，常委們陸續起身，表情各異。
高振庭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窗外的陰雲，神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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