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市委會議室。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𝐭𝐰𝐤𝐚𝐧.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十一位常委按照桌簽次序落座。
窗外是十二月的陰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襯得室內氛圍格外沉悶。
王超賢沒有參會資格。
他坐在市委大樓一樓的傳達室,說是等陸書記,其實是被告知在這裡「待命」。
傳達室的老張給他泡了杯濃茶,茶葉末子在搪瓷缸子裡上下翻滾。
九點整,會議開始。
陸建章清了清嗓子,沒看手裡的議程,抬眼看向全場。
「同志們,今天臨時加一個議題。昨天下午,柳河鎮工地的民工討薪事件,已經平息。但這個事件,暴露出了我們工作中一些深層次的問題。高振庭同志有情況要通報,請振庭同志先講。」
高振庭扶了一下桌上的麥克風,動作不疾不徐。
他沒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所有內容都爛熟於心。
「陸書記,各位常委。」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柳河鎮項目資金鍊斷裂,引發民工情緒不穩,這件事的起因,是財政困難,是歷史欠帳。這一點,大家都有共識。」
他話頭頓了頓,語調陡然拔高。
「但是,在處理這次危機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極其危險、極其不負責任的個人行為。我這裡有一份材料,是根據事件過程整理的,請同志們先看一下。」
他的秘書站起身,將十幾份用燕尾夾夾好的文件,挨個分發到每位常委面前。
陸建章拿起文件,孫守成、郭明達、陳北川等人也同時翻開了第一頁。
材料的標題用黑體三號字列印著:《關於對王超賢同志在處置柳河鎮群體性事件苗頭中若干違反組織原則問題的調查與思考》。
孫守成暗叫不好。這個標題,太毒了。直接把「討薪」定性為「群體性事件苗頭」,把「解決問題」定性為「違反組織原則」。
高振庭等了三分鐘左右,留足時間讓常委們翻看材料。
「我總結為三點............」
「第一,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據我們了解,王超賢同志在省城期間,未經市委集體研究,未向市委主要領導請示,擅自以個人名義向民工作出『三天到帳』的承諾。同志們,這是什麼性質?這不是簡單的擔當,這是在用個人的政治信譽,賭上整個辛來市的財政安全。如果三天之內,省里的錢沒有到,他王超賢拿什麼去兌現承諾?他準備讓我們整個市委、市政府為他的個人承諾背書,替他去面對幾千名憤怒的民工嗎?」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第二,越權指揮,擾亂財政紀律。」高振庭聲音沉了下來,「他一個發計局局長,在電話里直接指令財政局局長何清源,要求從財政專戶中調撥一百萬應急。財政資金的調撥,有嚴格的審批程序,需要市長簽字,必要時需經市委常委會批准。他一個電話就辦了。這把我們辛來市的財政紀律、組織程序置於何地?如果今天他可以為了安置房項目調一百萬,明天是不是就可以為了別的項目調一千萬?我們辛來市的財政局,到底是市委、市政府的財政局,還是他王超賢個人的小金庫?」
組織部長陳北川眉頭擰了起來。高振庭打的這兩點,全都打在了「組織原則」和「程序規矩」的要害上。這正是陳北川這類幹部最看重,也最敏感的地方。
「第三,也是最危險的一點,引入不可控的外部力量,干預我市正常工作。」高振庭放下手,直視陸建章。「據我所知,王超賢同志在省城,繞過了對口的省發改委,通過省委宣傳部的渠道,以『內參』的形式,將我市的困難直接捅到了省委主要領導的案頭。這種做法看起來走了捷徑、解決了問題,實則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在利用輿論倒逼組織,是在綁架上級決策!今天他可以用『內參』來要錢,明天別人是不是就可以用網絡曝光、媒體炒作來要官、要項目?我們黨內正常的逐級匯報制度、組織溝通渠道,還要不要了?辛來市的工作,到底是接受市委的統一領導,還是聽憑某個懂得媒體運作的幹部隨意操弄?」
三板斧下來,刀刀見血。
每一條,都和貪腐無關,都和作風無關,但每一條都指向了一個幹部政治生命中最致命的要害..........政治規矩。
高振庭講完,沒有坐下,而是環視全場。
「同志們,我承認,王超賢同志有能力,想幹事。但是,一個不遵守組織紀律、無視程序規矩的幹部,他的能力越強,破壞性就越大。今天他能救一個火,明天他就能放一把更大的火。我建議,立即停止王超賢同志發計局局長的一切職務,由市紀委牽頭,組織部配合,對其在此次事件中的行為,進行嚴肅的組織審查。」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這已經不是「敲打」,而是直接要將王超賢一棍子打死。
孫守成「啪」地一聲把手裡的文件拍在桌上。
他站了起來,滿面漲紅,「振庭同志,你這是典型的唯過程論,罔顧結果!如果不是超賢同志在省城果斷處置,現在堵在鎮政府門口的就不是三十個民工,而是三百個!明天衝進市委大院的就不是三百個,而是三千個!到那個時候,爛攤子誰來收拾?你高振庭去,還是我孫守成去?」
「我只問一個問題,」
孫守成指著那份材料。
「項目救活了沒有?救活了!民工工資發了沒有?發了!社會穩定保住了沒有?保住了!結果是好的,是符合辛來市最廣大人民群眾利益的。我們不獎勵擔當作為的幹部,反而要審查他,這是什麼道理?這是要讓所有想幹事的幹部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