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蘭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王超賢碗裡。
周玉蘭把所有的好處都擺在了明面上:提拔、安全、前途、愛情。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沒有理由拒絕。如果他拒絕,就是不識抬舉,就是不為蘇蔚來的未來考慮。
他放下筷子,看著周玉蘭,很認真地說:「阿姨,謝謝您和舅舅為我考慮。這個機會,對任何一個幹部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我心裡非常感激。」
他先是表達了感謝,這是基本的禮貌和情商。
「但是,我現在還不能離開辛來。」
周玉蘭的臉色沉了下來。
「為什麼?你覺得副處長的位置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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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王超賢搖頭,「因為辛來的棋局,才剛剛開始。陸書記帶我去辛來,是臨危受命。現在,好不容易把局面打開了,柳河鎮的項目剛剛走上正軌,銀行的授信、國土的整頓、後續的產業轉型,一大攤子事都等著我去辦。我這個時候如果為了個人的前途拍屁股走人,不僅是對不起陸書記的信任,更對不起周省長今天下午簽的那張撥付單。」
他頓了頓,看向蘇明遠:「叔叔,您是醫生。一台關鍵的手術做了一半,主刀醫生能因為外面有更好的機會,就扔下手術刀走人嗎?」
蘇明遠目光銳利起來。
這個比喻,打到了他的心坎里。
「而且,我現在走了,辛來那些被我得罪過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我王超賢是個投機分子,是個逃兵。那我們好不容易在辛來建立起來的改革聲勢,會立刻土崩瓦解。陸書記一個人,頂不住那麼大的壓力。」
周玉蘭急了:「這是你的責任?你為辛來拼命,誰為你拼命?陸建章能保你一輩子嗎?官場上的事,人走茶涼,你看不懂嗎?」
「我懂,但有些事,不是懂了就可以不做。陸書記把他的政治聲譽押在了辛來,押在了我身上。周省長把省財政的應急資金和他的個人擔保押在了我身上。我不能讓他們輸。」
「媽!」
蘇蔚來終於忍不住了。
「我了解他,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他今天真的為了個人前途,扔下辛來那一攤子事跑回省城,那我反而看不起他了。」
「你懂什麼!」
周玉蘭瞪了女兒一眼。
一直沉默的蘇明遠開口了。
「超賢,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辛來的水這麼深,你留在那裡,有沒有想過最壞的結果?」
王超賢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想過。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改革失敗,我個人被排擠出局,甚至被栽贓陷害。但是,只要我做的事情,每一件都經得起程序的檢驗,每一筆錢都經得起審計的核查,他們就扳不倒我。他們可以讓我輸掉一場戰鬥,但贏不了整個戰爭。」
這番話,擲地有聲。
蘇明遠點了點頭,端起酒杯。
「好。有這份擔當,這杯酒,我敬你。」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周玉蘭看著丈夫,又看看女兒,最後把目光落在王超賢那張年輕但異常堅定的臉上。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這件事,她暫時是扭轉不了了。
但她心裡也暗暗下了決心,調動王超賢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超賢可以不懂事,但她這個做母親的,必須為女兒的未來鋪好路。
這頓飯,在一種複雜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了。
王超賢告辭離開時,蘇蔚來送他到樓下。
「蔚來,」王超賢打斷她,「辛來的事情,就像一個挖了一半的地基。我現在走了,整個大樓都會塌。給我一年時間。一年之後,等辛來的轉型框架搭起來,走上正軌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蘇蔚來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嗯。」
王超賢伸手,輕輕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放心吧。會打架的,不一定有腦子。有腦子的,不一定有章法。我又會打架,又有腦子,還講章法。他們想贏我,沒那麼容易。」
..............
第二天一早,辛來市財政局專戶收到了省財政廳劃撥的三百萬應急資金。
何清源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出來的到帳提示,愣了足足十秒鐘。
他在財政系統幹了二十多年,從來沒見過省里的錢能這麼快到帳。
正常流程,從申請到撥付,最快也要半個月。
三百萬,多半天就到了。
他立刻給陸建章打電話。
「陸書記,錢到了.........」
「馬上劃到項目專戶。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何清源掛了電話,親自操作轉帳。
十分鐘後,柳河鎮項目專戶餘額從八百萬跳到了一千一百萬。
陳雪峰接到通知,立刻從鎮政府趕到工地。
范長庚正在施工現場和張大彪對峙。
張大彪帶著三十多個民工,堵在鎮政府門口已經整整一天了。
范長庚站在他們面前,嗓子都喊啞了。
「大彪兄弟,王局說了,三天之內,錢一定到。你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張大彪抬起頭,眼神疲憊而倔強。
「范局,不是我不信你。是我那四十七個兄弟,家裡老婆孩子等著錢過年。你讓我拿什麼去跟他們交代?」
就在這時,陳雪峰的車開了過來。
他跳下車,大步走到張大彪面前。
「張師傅,錢到了。」
張大彪愣住了。
「什麼?」
陳雪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銀行轉帳憑證的複印件。
「省財政廳剛剛撥付的應急資金,三百萬,已經到了項目專戶。你們的工資,明天上午就能發。」
張大彪接過那張紙,手在微微發抖。
他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很久,然後猛地站起身。
「兄弟們!錢到了!」
三十多個民工齊刷刷地站起來,有人歡呼,有人抹眼淚。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走到范長庚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范局,對不住。我們不是不信政府,是真的等不起了。」
范長庚的眼眶紅了。
他伸手扶起老工人。
「是我們對不住你們。讓你們受苦了。」
當晚,柳河鎮項目指揮部連夜加班,核對所有民工的工資清單。
第二天上午,張大彪帶著四十七個工人,在指揮部的臨時辦公室里,一個一個地簽字、按手印、領錢。
每個人拿到工資的那一刻,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人拿著剛到手的五千塊錢,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能回家了。我媽住院,就等著這筆錢。」
張大彪是最後一個領錢的。
他拿著厚厚一沓現金,走到范長庚面前,又一次深深鞠躬。
「范局,王局,我張大彪在辛來幹了五年活,今天第一次覺得,這個地方的政府,是真心為老百姓辦事的。」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
「以後辛來要是還有項目,只要你們一句話,我張大彪帶著兄弟們,二話不說就來。」
范長庚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回家過年。明年開春,咱們接著干。」
送走最後一批民工,范長庚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散了架。
陳雪峰給他倒了杯熱水。
「范局,您這幾天太拼了。」
范長庚擺了擺手,苦笑著說。
「我一把老骨頭,拼幾天沒什麼。但這次要不是王局在省城扛住了,咱們這個項目,真就完了。」
他看著窗外正在施工的工地,眼神複雜。
「雪峰,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來工地受這份罪嗎?」
陳雪峰搖頭。
「因為我在發計局幹了三十年,頭一回看到,有人能把規矩立起來,把錢花明白。」范長庚的聲音有些顫抖,「以前那些項目,錢花了不少,到頭來爛尾一片。老百姓罵政府,幹部自己也心知肚明。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在給老百姓辦事。」
他猛地吸了口氣,眼眶又紅了。
「我就想著,臨退休前,能參與這麼一個項目,也算沒白幹這一輩子。」
陳雪峰鼻子一酸,轉過身去。
他知道,像范長庚這樣的老幹部,在辛來還有很多。
他們不是不想幹事,而是被舊體制壓得太久,早就失去了希望。
現在,希望回來了。
與此同時,省城省城。
王超賢坐在回辛來的長途大巴上。
他沒有坐市里派來的公車,而是自己買了一張大巴票。
車窗外,冬日的田野在夕陽下泛著金黃色的光。
他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這次省城之行,比他預想的要順利,但也比他預想的要兇險。
周正國願意全力支持,是因為辛來的轉型符合他的政治布局。
但周建軍、省財政廳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今天被周正國壓了一頭,日後一定會找機會反撲。
更何況,華星焦化的案子還在深挖,省里那位老領導的保護傘還沒有徹底掀開。
這些人,隨時可能給辛來使絆子。
王超賢睜開眼睛,掏出手機,給蘇蔚來發了一條簡訊。
「蔚來,錢的問題解決了。謝謝你。」
幾分鐘後,蘇蔚來回了信息。
「你自己解決的,不用謝我。但超賢,省里的水很深,你要小心。」
王超賢看著這條簡訊,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回復道:「我知道。放心。」
大巴在傍晚六點鐘駛進了辛來市。
王超賢下車後,沒有直接回發計局,而是徑直去了柳河鎮工地。
當他走進施工現場時,工地上的燈火通明。
工人們正在加班澆築地基。
范長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王局!你回來了!」
王超賢點點頭。
「民工工資都發了?」
「都發了。一分不少。」
「材料款呢?」
「第一批也結清了。水泥廠的老吳剛走,他說以後咱們要什麼料,他優先保證供應。」
王超賢鬆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著工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這個項目,終於扛過來了。
「范局,接下來的施工計劃,你和雪峰盯緊。我明天還要去市委開會,柳河鎮這邊,就交給你了。」
范長庚重重點頭。
「王局,你放心。這個工地,我會一直盯到最後一塊磚砌上去。」
王超賢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走出工地,他的手機響了。
是陸建章打來的。
「超賢,回辛來了?」
「剛到。」
「明天上午九點,市委常委會!有重要的事情要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