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賢走出省政府大院的時候,太陽正好從雲層里鑽出來。
冬天的日頭沒什麼勁道,但照在身上,多少有點暖意。
「在官場上,永遠不要只伸手要東西。你得學會給對方遞梯子。」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來回嚼了好幾遍。
周正國今天願意幫他,不是看蘇蔚來那層關係,也不是念著跟陸建章的舊情。
是他遞上去的那個「應急直達機制」方案。
那個方案等於給周正國送了一把趁手的傢伙——在全省推轉型改革有了新抓手,往政績報告裡寫也拿得出手。
王超賢站在大院門口的台階上緩了幾秒,掏出手機撥給陳雪峰。
「雪峰,錢今天下午到帳。你現在去找何清源對接,先提一百萬現金出來。」
他語速快,但一個字都不含糊。
「今天晚上就在工地上發。當著所有工人的面。一個工頭一個工頭地過,一個民工一個民工地點名。不許搞轉帳、不許搞簽字代領。我要讓每個人親手接到錢,親眼看到政府的承諾不是放屁。」
「明白!王局您這……真是神了!」
陳雪峰那頭的聲音像是憋了好幾天的氣一下子泄出來。
「先別高興...............」
王超賢打斷他,「去找范局,把所有材料供應商的欠款明細拉出來。明天一早,剩下那兩百萬,按照欠款比例,挨家挨戶打過去。告訴他們這是頭一筆,後續專項資金一周內到位。讓他們該備料備料,工地一天不能停。」
「好!」
「還有........」
王超賢頓了一下。
「錢發完之後,你把張大彪單獨叫到指揮部。跟他說,政府謝謝他這些天沒鬧出大亂子,也理解他的難處。以後工地上有什麼事,隨時找你,也可以直接找我。把我手機號給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王局……您手機號?給一個工頭?」
「對!!!!堵不如疏。把這人攏到咱們這邊來,讓他自己去安撫底下的工人。比派一百個保安管用。」
掛了電話,王超賢把手機揣回兜里。
站在省城街邊,車一輛接一輛地過,沒有一輛是等他的。
疲勞感這時候才上來,像潮水一樣從腳底往上涌。
腦袋嗡嗡的,太陽穴那裡一跳一跳,熬了一整宿的帳現在才算到他身上來。
辛來那邊的火暫時壓住了。
但還有另一個戰場。
他站了一會兒,撥通蘇蔚來的電話。
「蔚來,事兒成了。周省長批了三百萬應急款。」
那邊先是沒出聲,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太好了……超賢,你沒事吧?雪峰跟我說你立了軍令狀,我這兩天覺都沒睡好。」
「沒事。」
王超賢捏了捏鼻樑,「我今晚不回辛來了。想去看看叔叔阿姨。」
蘇蔚來那頭停了一拍。
「行。我爸今晚倒休,在家。我先打電話回去知會一聲。」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別買貴的東西啊。太貴了顯刻意。」
「知道。」
傍晚六點剛過,王超賢提著兩盒茶葉站在蘇蔚來家門口。
省城老字號茶莊的特級龍井,包裝不寒磣也不扎眼,兩百多塊的價位,送誰都說得過去。
門開了。
蘇蔚來穿著一件米色的套頭毛衣,頭髮隨意扎在腦後。
「快進來,外頭冷。」
客廳里暖氣燒得足。
蘇明遠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中華外科雜誌》,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看見王超賢進來,他把雜誌合上擱在扶手上,站起身。
「超賢來了。坐吧。」
聲音溫和熱絡。
周玉蘭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
圍裙還沒解,目光先在王超賢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手裡的茶葉盒子上。
「來就來嘛,又帶東西.........家裡什麼都有。」
嘴上這麼說,手還是接了過去,看了眼牌子,沒再多評價,放到茶几靠邊的位置。
這態度跟上回比,明顯鬆了一截。
不是因為這兩盒茶葉。
是因為今天上午省政府西配樓那場座談會。
蘇蔚來肯定已經把結果跟她媽說了。
這些信息到了周玉蘭耳朵里,比什麼見面禮都管用。
「叔叔,阿姨。」王超賢規規矩矩地叫了人。
「行了行了,別站著,吃飯。菜都涼了。」周玉蘭擺了下手,轉身回廚房端菜。
飯桌上擺了四菜一湯,家常菜,但看得出花了心思。糖醋排骨、清炒蝦仁、一個素菜、一個湯,份量不大不小,不至於太隆重顯得緊張,也不至於太隨便顯得怠慢。
周玉蘭坐下來之後,話不多,手沒停。一會兒給蘇蔚來夾排骨,一會兒給王超賢添蝦仁,問的都是尋常問題。
「辛來冬天冷不冷?暖氣燒得怎麼樣?」
「工地上那麼忙,一天能吃幾頓飯?」
「你們單位食堂伙食行不行啊?」
王超賢一一答了。說辛來冷但暖氣足,說工地上忙但吃得還行,說食堂水平一般但能填飽肚子。
聽著像拉家常,但他心裡清楚,每一個問題背後都帶著秤。
周玉蘭在掂他。
不是掂他能力——那個今天下午已經有了答案。她在掂他這個人值不值得託付。
蘇明遠全程沒怎麼說話,偶爾夾口菜,偶爾接一兩句。醫生的習慣,不急著下判斷,先觀察。
酒是蘇明遠開的。一瓶普通的瀘州老窖,給王超賢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碰了碰。
周玉蘭沒喝酒,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筷子。
她看著王超賢,開口了。
「超賢啊。」
語氣不緊不慢,客氣但認真。
「辛來那個地方,我聽你周伯伯提過,歷史包袱很重,人際關係也複雜。你這次能從省里把錢拿回來,把項目救活,說實話,不簡單。你有能力,這個我認。」
先給了一顆甜棗。
王超賢放下筷子:「主要還是陸書記領導有方,也是省里領導支持——」
「你不用跟我客氣。」周玉蘭抬手打斷他,「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我又不是外人。」
她停了停。
「但是。」
來了。
王超賢坐直了一點。
「辛來那個地方,說到底,是淺水困蛟龍。你再有本事,在一個縣級市的盤子裡折騰,天花板擺在那兒。」
周玉蘭看著他,「而且你這回為了項目,把趙維松留下的那些舊人舊事得罪了個遍。往後的日子不會比現在好過,只會更難。」
蘇蔚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周玉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氣,但有一種當媽的不容商量的分量。
蘇蔚來把話咽了回去。
「我和你叔叔就蔚來一個閨女。」周玉蘭的語氣沉下來,不是嚴厲,是那種真正發自心底的憂慮,「女大不中留,我們也不求她大富大貴,就想讓她一輩子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你現在在辛來,等於是坐在火山口上。今天是資金問題,明天指不定就是別的什麼問題。我們當父母的,怎麼放心?」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挑不出毛病,也頂不回去。
王超賢沉了沉,說:「阿姨,我明白您的心情。」
「你明白就好。」
周玉蘭把面前的水杯往旁邊挪了挪,像是給接下來的話騰地方。
「我跟你周伯伯也通過氣了,我的意思是,你在基層也歷練得差不多了,該往上挪一挪了。」
她說得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是掂量過的。
「省發改委體改處,正好缺一個副處長。你這次搞的那個應急直達機制,省里很重視。周省長的意思是讓你去牽頭做這件事。調到省城來,級別提半格,崗位也是核心處室。」
她看了王超賢一眼。
「更重要的是:在省城,在領導眼皮子底下,沒人敢亂來。你和蔚來也離得近,我們照應起來方便。」
話說完了。
飯桌上安靜了。
排骨碗裡的湯汁還冒著熱氣,牆上的鐘嘀嗒嘀嗒走著。
副處長。
正科到副處,組織程序上順理成章。
省發改委體改處,核心部門的核心位置。
換任何一個在基層熬了這些年的幹部,聽到這個消息,大概連筷子都拿不住了。
蘇明遠始終沒有插話。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看著王超賢。
等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