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隊的經偵隊長直接出示了一張由郭明達和公安局長聯合簽發的《協助調查函》。
「我們是依法辦事。如果拒絕配合,我們可以申請法院強制執行,並且以『妨礙公務』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秘書的臉白了。
這次是來真的了。
另一路,則由老李親自帶隊,找到了孫鐵。
高檔洗浴中心二樓,VIP包房。
孫鐵趴在按摩床上。
8號技師正往他背上推精油,手法很重,按得他直哼哼。
門被推開。
兩個便衣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孫鐵的胳膊,直接把他從床上拎起來。
孫鐵光著身子,下意識夾緊雙腿。
他順手抓過旁邊的白毛巾捂住要害,破口大罵。
「你們幹什麼的?查黃去隔壁!認得我是誰嗎?」
孫鐵瞪著眼,「我大哥是潘金海!」
老李慢悠悠從門外走進來。
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深色小本,翻開,懟到孫鐵眼前。
「市紀委聯合調查組。」
老李收起本子,「孫鐵,穿上衣服,跟我們走一趟。」
孫鐵看清了上面的鋼印,後背的汗順著精油往下流。
他是個社會混子,平時最怕公安局。
現在來的是紀委,他腦子有些轉不過彎。
他不是黨員,紀委找他幹嘛。
市紀委談話室。
頂燈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孫鐵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屁股底下的鐵板很涼。
對面牆上掛著八個紅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孫鐵盤算著對策。
他打定主意不咬潘金海。
潘總手眼通天,只要自己扛住,外頭肯定有律師來撈人。
造謠又不是殺人放火,頂多拘留十五天。
要是把潘總賣了,以後在辛來沒法混。
老李坐在桌子對面,擰開保溫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喝了一口水。
老李不急。這個案子牽扯到市委的部署。王超賢在前面衝鋒,紀委在後面掃清障礙。孫鐵這種滾刀肉,常規問話沒用,得用熬鷹的辦法,把他的心理防線磨平。
「紅星水泥廠的吳老闆,你跟他怎麼說的?」老李放下水杯,開口問。
孫鐵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就喝多了瞎吹牛唄。」孫鐵說,「我一個拉煤的,懂什麼大項目。我說政府沒錢,那也是聽別人說的。吹牛犯法啊?」
「潘金海讓你去吹的?」老李盯著他。
孫鐵撥浪鼓似的搖頭。
「潘總多忙,哪有空管這些破事。我就是看那個王超賢不順眼,自己瞎編的。怎麼著,你們紀委還管老百姓吹牛?」
老李沒接話。他翻開面前的卷宗,拿出一支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審訊室里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這種聲音讓孫鐵發毛。他扭了扭身子,鐵椅子發出嘎吱聲。
「我要求見律師。」孫鐵喊了一嗓子,「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老李抬起頭,把筆放下。
「孫鐵,你不是黨員,我們不能雙規你。但你涉嫌尋釁滋事和破壞生產經營,公安局經偵大隊的同志就在隔壁喝茶。你現在是配合紀委調查。你要是想換個地方,我這就叫他們過來。」
孫鐵閉嘴了。
經偵大隊查帳那套手段,他比誰都清楚。金
海礦業的帳經不起查,他個人的帳更經不起查。
老李重新端起保溫杯。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孫鐵開始頻頻看表,額頭冒汗。老李就這麼坐在對面,一言不發,陪他耗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從下午三點,一直到晚上九點。
不讓他睡覺,不給他好臉色,只提供水和最簡單的盒飯。
這是紀委常用的「熬鷹」戰術,專門用來對付這種有江湖氣的「滾刀肉」。
晚上九點半,談話室的門開了。
年輕警察快步走到桌前,彎腰,在老李耳邊說了兩句。
老李沒抬頭。
他伸手拿過剛列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還帶著複印機的熱氣。
手腕一翻,文件甩在孫鐵面前的桌板上。
紙頁滑過去,停在孫鐵的手銬邊。
「孫鐵,認字吧。」
老李靠在椅背上,「自己念。這是金海礦業的財務流水。半個月前,潘金海的公司分三次,往你個人帳戶上打了三十萬。名目寫的是什麼?市場信息諮詢費。」
孫鐵看著紙上的黑白表格,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他是個搞土方運輸的粗人。
平時連發票都懶得開,什麼時候幹過市場諮詢的活。
「我……」
孫鐵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那是我跟潘總的舊帳。他欠我的工程款,剛結清。」
老李笑出聲。
「舊帳。」老李把桌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我們調了你和金海礦業過去三年的所有帳目。三年,只有你往他帳上打錢的記錄。他給你打錢,這是破天荒頭一回。」
孫鐵腦子發懵。
紀委查帳查得這麼絕。連他三年前給潘金海送的乾股分紅都翻出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從洗浴中心帶出來的寬大浴服,裡頭空空蕩蕩。空調冷風一吹,兩條毛腿直打哆嗦。他本來還指望潘金海能撈他。潘總在辛來手眼通天,公安局都有熟人。
可現在看,潘金海自身難保。
「我們查了你和潘金海公司過去三年的所有資金往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很有意思。這三年,只有你給他公司打錢的記錄,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七十多萬,都是些『運輸協調費』、『加急款』。他公司給你個人帳戶打錢,這三十萬,是第一筆。」
孫鐵的臉徹底白了,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看著那些銀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群螞蟻,爬進了他的腦子裡,啃食著他最後一絲僥倖。
「孫鐵,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三十萬,到底是什麼錢?潘金海讓你去辦什麼事?」
老李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悄悄話。
「你現在說清楚,老老實實地當個證人,我們管這叫『污點證人』。你要是繼續扛下去,等我們把吳老闆的筆錄、張大彪的筆錄,還有其他幾個材料商的證詞全都擺上來,所有證據鏈都指著你的時候,你猜猜,你的性質是什麼?」
老李直起身,一字一頓。
「主犯。」
「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煽動群體性事件。
這兩條罪名加起來,夠你在裡面待幾年,你自己有手有腳,可以算算。」
孫鐵徹底崩潰了。
他那點混社會的經驗,在這些玩程序的專業人士面前,就像三歲小孩過家家。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幫潘總吹吹風、點點火,沒想到人家早就把滅火器、水龍頭、甚至消防車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他點火這一刻。
他腦子裡閃過潘金海那張總是笑著的臉,又閃過高振庭那深不可測的眼神。
自己不過是潘金海和高振庭博弈棋盤上的一顆小卒子。現在卒子要被吃了,指望後面的「車」和「帥」來救他,是痴人說夢。
「我說……我全說……」
孫鐵聲音哽咽,「是潘總……是潘總讓我這麼幹的。他說,只要把柳河鎮的水攪渾了,把王超賢搞下去,高書記就能騰出手來,把他的保證金解凍,違約金也能免了。那三十萬,是給我的辛苦費……」
................
金海礦業大樓,董事長辦公室。
潘金海接到秘書的電話時,手裡的紫砂壺「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潘總,孫鐵……孫鐵被紀委帶走了!」
潘金海一陣天旋地轉。
完了。
他下意識地抓起電話,想打給高振庭。
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他比誰都清楚高振庭的為人。
在高振庭眼裡,他潘金海就是一枚用來投石問路的棋子。
現在棋子失手,還被對方抓住了把柄,高振庭會為了他這枚廢棋,把自己搭進去嗎?
不可能。
高振庭不但不會救他,反而會第一個把他拋出去,撇清關係。
他刪掉了高振庭的號碼,轉而撥通了另一個存在手機里很久,卻從沒打過的號碼。
「喂,請問是廣粵省的宏達律師事務所嗎?我找你們所里最好的刑事辯護律師……」
潘金海明白,政治上,他已經輸了。
但電話還沒打完,辦公室的門被人直接推開。
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隊長領著幾名警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紙。
「潘金海,因你涉嫌偷稅漏稅、非法經營、操縱市場、指使他人擾亂社會公共秩序,經市人民檢察院批准,對你正式立案偵查,並執行刑事拘留。」
潘金海手裡的手機滑落在地。
他頹然癱在老闆椅上,望著窗外辛來市的夜景,雙目空洞。
他在辛來呼風喚雨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潘金海被刑拘的消息傳開,辛來市沉悶的政商兩界一片震動。
對於普通市民來說,這無異於一場地震。
金海礦業,在辛來盤踞了近二十年,潘金海這個名字,就是「財富」和「勢力」的代名詞。
這樣一個土皇帝式的人物,說倒就倒了。
商界圈子裡,人心惶惶。那些曾經依附於潘金海、靠著他的關係拿到項目、貸到款項的老闆們,一夜之間都成了驚弓之鳥,紛紛托人打聽消息,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
銀行也迅速做出反應,凍結了金海礦業及其關聯公司的所有帳戶,派駐工作組進駐公司,開始清查資產和債務。潘金海那龐大的商業帝國,失去政治庇護後,頃刻間便分崩離析。
而這一事件對辛來官場的影響,複雜且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