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宣傳口混,最忌諱直白。
你要是敢在材料里寫「省發改委不作為,卡了辛來的撥款」,那叫越位捅馬蜂窩,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但換個殼子,寫成「資源型城市轉型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省級層面的統籌協調和政策傾斜」——這就成了高瞻遠矚的建設性意見。
意思還是那個意思,但披了張皮,效果天差地別。
蘇蔚來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又補上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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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基層轉型意願強烈,但受限於地方財政吃緊,省級配套資金撥付周期與基層施工節點存在時間差。建議優化審批流程,建立資金直達機制,防範因資金斷裂引發的群體性不穩定因素。」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她往椅背上一靠,輕輕呼了口氣。
皮球踢回去了,順道還給上面戴了頂高帽。
周建軍不是喜歡去京城開會躲清靜嗎?
等這份內參借著苗霞的手,遞到省委書記的案頭。大領導看完,腦子裡只會留下一件事:辛來幹得挺好,就是缺錢,發改委怎麼搞的,錢還沒撥下去?
等周建軍開完會回來,等著他的可就不是王超賢那份乾巴巴的申請報告了,而是省委主要領導的親筆批示。
只要有了這個信息差,發改委再想卡脖子,那就是跟省委的戰略部署唱反調。
借力打力。
不玩點文字遊戲,這局死棋根本盤不活。
蘇蔚來挪動滑鼠,點擊保存。
文件名改成了:《關於江東省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陣痛期風險預警的幾點思考》。
角落裡的老式印表機預熱了兩下,嗡嗡吐出幾張帶著墨香的A4紙。
她拿起來磕齊,對摺,塞進一個沒有抬頭的牛皮紙信封,抹上膠水封口,又用手掌用力壓了壓平。
萬事俱備。明天一早,去堵苗霞。
............
第二天上午十點。省委宣傳部三樓走廊。
蘇蔚來掐著點,在會議室外頭「偶遇」了剛散會的苗霞。
苗霞胳膊底下夾著個厚厚的文件夾,正低頭跟旁邊的處長交代什麼,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苗部長。」蘇蔚來迎上去,叫了一聲。
苗霞停住腳,認出是蘇蔚來,臉上的嚴肅稍微收了點。
蘇蔚來進宣傳部前,在《天府日報》那幾篇深度調查,苗霞是仔細看過的。
文筆毒辣,邏輯嚴密,絕對不是機關里那些只會寫排比句的筆桿子能比的。
「蔚來啊,有事?」
「苗部長,有個選題想跟您單獨匯報一下。關於辛來市資源型城市轉型的。」
「辛來?」苗霞的眼皮很輕地跳了一下。
辛來這段時間可是省里的「高頻敏感詞」。趙維松的案子、華星焦化的案子,隔三差五就往省委內部通報上送。
苗霞看了看左右,聲音往下壓了壓:「蔚來,辛來現在是個火藥桶。這選題,容易燙手。」
「正因為燙手,才更需要提前介入,做正面引導。」蘇蔚來順勢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您先掃一眼。要覺得不行,我立馬拿走,就當沒這回事。」
苗霞遲疑了一瞬,還是接了過來。抽出紙,一目十行地往下掃。
她的視線在第三部分卡住了。
「資金斷裂……項目停滯……民工工資拖欠……」苗霞小聲念叨著這幾個詞,眉頭慢慢蹙了起來。
她合上材料,抬眼盯住蘇蔚來:「蔚來,你這策劃,看著像是在夸辛來的轉型成績,實際上,是在給省里出難題啊。」
蘇蔚來沒躲她的目光,語氣很穩:「苗部長,這事兒還有另一面。如果辛來的安置房項目真因為沒錢爛尾了,幾千戶老百姓上訪鬧事。到那時候,輿論場上會冒出什麼新聞,可就不是咱們能控得住的了。」
苗霞沒接話。
作為老新聞人,她太懂這其中的利害了。
事前做預警,叫「主動引導」;事後去滅火,那就叫「被動挨打」。辛來真要鬧出群體性事件,大領導第一個板子打下來,肯定要問宣傳部:為什麼沒有輿情預警?
蘇蔚來這份策劃,看似拋了個難題,實則是給了宣傳部一個極其完美的免責和邀功空間。
「你說得有道理。」苗霞拿指節敲了敲那份材料,「但這事兒我一個人拍不了板,得去跟部長碰一下。」
「苗部長,還有個情況。」蘇蔚來見縫插針,「辛來市發展計劃局的局長王超賢,這會兒人就在寧州。他是這些項目的實際操盤手。您要是有空,能不能聽他當面匯報個十分鐘?一線的活素材,總比我紙上寫的生動。」
苗霞略一沉吟。
「行吧,我調一下時間。」她看了一眼手錶,「明天下午兩點,宣傳部三樓小會客室。你讓他過來。不過提前說好,只是隨便聊聊了解情況,不代表部里有任何承諾。」
「明白。謝謝您。」
找了個沒人的樓梯間,蘇蔚來撥通了王超賢的電話。
「明天下午兩點,省委宣傳部三樓小會客室。苗霞副部長見你。」
電話那頭傳來明顯的呼吸聲。「蔚來,謝了。」
「先別急著謝,人我給你約了,能不能打動她,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蘇蔚來靠在扶手上,猶豫了一下,還是補了一句:「超賢,還有個事。我媽那邊……我也打了聲招呼。」
王超賢在那頭沉默了兩秒。蘇蔚來家裡什麼背景他很清楚,她舅舅周正國,那是省里的常務副省長。
「蔚來,這事你不用……」
「你先聽我說完。」蘇蔚來打斷他,「我沒直接找我舅舅。只是讓我媽在周末家庭聚餐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嘴辛來安置房項目快斷炊的事。我舅舅當時沒接茬,但他這人,聽過的事就會上心。」
不需要公對公的報告,也不需要遞條子。飯桌上不經意的一句話,往往比紅頭文件管用得多。
「這就足夠了。」王超賢的聲音穩了穩,「蔚來,這人情我記下了。明天我知道該怎麼說。」
「行了,跟我還算什麼人情。」蘇蔚來的語氣軟了下來,「超賢,你自己也顧著點身體,別什麼雷都一個人死扛。」
掛了電話。
王超賢站在那間一百二十塊錢一晚的破旅館窗前。
窗外是寧州市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而三百公里外的辛來,柳河鎮工地上那幾千號民工,正縮在漏風的工棚里,眼巴巴等著他帶錢回去。
退無可退。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王超賢提前進了宣傳部三樓的小會客室。他特意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外面套著那件只有開大會才穿的深色西裝。黑色公文包放在膝蓋上,裡面裝著項目申報書、財務測算表,還有一疊從工地上洗出來的照片。
兩點整,門被推開。
苗霞走了進來。黑色呢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眉眼間透著老新聞人的幹練。
「苗部長好。」王超賢立刻站起身。
苗霞走過來跟他握了握手,力度適中:「王局長,久仰了。蔚來平時可沒少提你。」
「感謝您百忙之中抽時間見我。」
兩人隔著茶几坐下。
苗霞沒急著切入正題。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葉,語氣像是在嘮家常:「聽說辛來最近動靜挺大啊。趙維松的案子,省里大院都在傳。」
「是省紀委主導的案子,市委這邊主要是全力配合。」王超賢答得滴水不漏。
「你們那個國土局的整頓,據說也搞得轟轟烈烈的?」
「正在推進,都是按程序在走。」
苗霞微微點了點頭。幾句試探下來,她心裡有數了。這年輕人嘴很嚴,不邀功,不亂表態,是個懂規矩的。
茶杯放回碟子裡,發出一聲輕響。預熱結束。
「王局長,蔚來昨天遞給我一份關於辛來轉型項目的策劃。裡頭重點提了你們柳河鎮安置房的資金困難。」苗霞抬眼看著他,「具體是個什麼情況?」
王超賢拉開公文包的拉鏈。
「苗部長,文字材料比較干,我先給您看幾張照片吧。」
他把那疊照片拿出來,一張一張,整整齊齊地擺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第一張,柳河鎮安置區全景。灰濛濛的冬日天幕下,一排排低矮的臨時板房蕭瑟破敗。屋頂積著一層髒兮兮的薄雪,好幾處鐵皮早就鏽穿了,只能勉強用紅藍條紋的塑料布糊著。
第二張,是正在搶工期的安置房工地。地基澆築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鋼筋骨架扎得筆挺。前景是一塊掉漆的「安全生產」鐵皮牌子,背景里,工人們正頂著寒風綁鋼筋。
第三張,是個臉部特寫。一個西嶺老礦的退休老工人,裹著破棉襖站在板房門口,手裡死死攥著一本政府剛發的安置過渡費存摺,眼眶通紅,老淚縱橫。
「這些老礦工,在那種四面漏風的板房裡,已經熬了整整五年。」王超賢的聲音放得很平,沒有刻意拔高,也沒帶什麼煽情的哭腔。
「一開始說是過渡兩年,結果一拖再拖。去年臘月,板房區的暖氣管全凍裂了。三十多戶人家,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裡,只能靠燒火盆硬扛。有兩個老人煤氣中毒,差點沒搶救過來。」
苗霞的目光落在那張老人的特寫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好一會兒沒說話。
王超賢適時地把那份財務測算表推了過去。
王超賢指著表格最後那一欄醒目的赤字。
「現在柳河鎮項目,資金缺口兩千八百萬。我們按規矩,向省發改委申報了採煤沉陷區綜合治理專項資金。材料已經遞上去了……」他頓了一下,「但目前,沒有任何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