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周建軍躲著不見他，也沒有說省發改委設卡阻攔。
他只說了一個事實...........沒有得到回覆。
苗霞放下照片，看著王超賢。
「王局長，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催省發改委的錢？」
她問得很直接。
王超賢搖頭。
「苗部長，催錢不是您的職能。我來找您，是因為辛來的轉型，不僅僅是一個資金問題。它是全省資源型城市轉型的縮影。辛來走通了，全省十幾個類似的城市就有了模板。辛來走不通，其他城市會更加畏縮不前。」
他把項目申報書的最後一頁翻開。
「這是我列的一份對比分析。全省十四個資源枯竭型城市，辛來在產業轉型、歷史欠帳清理、幹部作風整頓這三個維度上，進展最快。但在省級資源配置上，辛來排倒數第三。」
苗霞接過那頁材料，仔細看了一遍。
幹得最好的城市，得到的支持最少。這個反差，放在任何一篇報導里，都足以引發公眾的關注和討論。
「你想讓我做什麼？」苗霞的語氣變了，從客套變成了認真。
「我想請宣傳部考慮，以『內參』的形式，向省委領導做一次專題匯報。」王超賢說，「不是公開報導，不上媒體。只在內部流轉。內容就是辛來轉型的成績、面臨的困難，還有建議省級層面統籌協調的具體訴求。」
內參。
這兩個字在體制內分量重。
這是中國新聞宣傳系統里最特殊的一種信息傳遞方式。
不上面向公眾的報紙電視，只走機要通道，送達特定層級的領導。
因為不對外公開，它不需要顧忌社會輿論反應，尺度大，問題指得尖銳。
基層很多卡死在部門推諉里的棘手難題，只要上了內參，就能直達最高決策層的案頭。
省委宣傳部出的《輿情專報》，每天早上八點準時放在省委書記和省長的辦公桌上。
苗霞把材料推回給王超賢。
「王局長，你這是借宣傳部的刀，切發改委的蛋糕。」
王超賢沒碰那份材料。他來之前就算過，苗霞分管輿情，最怕突發事件。把雷擺在明面上，她不接也得接。
「苗部長，刀在您手裡，切不切您定。我只提供砧板上的肉。」王超賢直視苗霞，「周建軍主任去京城開會了。這筆錢發改委不批，辛來最多撐五天。五天後，兩千多號民工和安置戶去堵市政府大門。到時候，省里處理的就不是資金申請，而是重大群體性事件的輿情危機。」
苗霞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敲著扶手。
王超賢把話挑明了。
辛來真鬧出群體事件，上面追責，宣傳部防範不力首當其衝。
提前預警，反而是件大功。
「你提供的材料，全是辛來的一面之詞。」苗霞看著他，「發改委那邊怎麼說，我不清楚。」
「不需要發改委怎麼說。」蘇蔚來插話，「苗部長，內參的標題我都擬好了。《全省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陣痛期隱患排查報告——以辛來市為例》。不針對任何部門，只談隱患。省領導看了，自然去問發改委錢為什麼沒到位。」
苗霞看了蘇蔚來一眼。蘇蔚來幹過記者，找切入點毒辣。
王超賢明白苗霞在權衡利弊。
他需要加碼。
「苗部長，辛來的轉型是省委定下的調子。」王超賢語速放緩，「陸建章書記和孫守成市長，把全部身家押在這個安置房項目上。項目成了，這是全省的轉型樣板。宣傳部在這個時候出具內參，叫事前預警，也是為省委分憂。等樣板建成了，這筆宣傳上的頭功，跑不掉。」
苗霞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扶手。
她在權衡。
出一份內參，風險不大。這本身就是宣傳部的正常職能。
但問題在於，辛來現在是個「熱點」。趙維松案件還在查辦中，華星焦化案牽連到省里老領導的親屬。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內參，難免被某些人認為是「配合辛來新班子搞政治操作」。
但另一方面，如果她不出手，辛來的安置房項目真的爛尾了，幾千戶居民鬧起來，到時候輿情指向省里...........「省級部門不作為，導致民生項目停擺」...........這個鍋，最後還是得宣傳部來扛。
兩害相權取其輕。
「好。」苗霞做了決定，「我安排部里的調研室，明天跟你做一次正式的訪談。材料由他們整理，我審定後以內部參閱件的形式報省委。」
她看著王超賢，加了一句。
「但有一個條件。內參里只說事實，不帶任何評價和暗示。你提供的所有數據，必須經得起核實。」
「沒有問題。」王超賢站起身，欠身致意，「謝謝苗部長。」
走出宣傳部大樓，王超賢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第一步，走通了。
但他算過，內參從送審到送達省領導案頭，至少需要三到四天。
工地上的時間，還夠不夠用？
他的手機響了。
號碼是柳河鎮工地的座機。
「王局！」電話那頭陳雪峰聲音發緊，「出事了！」
「什麼情況？」王超賢攥緊了手機。
「今天下午，工地上有三十多個民工衝到了鎮政府大門口，堵住了門。帶頭的就是那個張大彪。他說范局承諾的七天到了，錢一分沒到，他們不走了。」
「受傷了沒有？衝突了沒有？」
「眼下還沒有。鎮政府的幹部在門口擋著。范局也在現場，但他壓不住了。張大彪說，再不給錢，他們明天就去市政府，後天去省城！」
王超賢閉上眼睛。
這就是他最擔心的局面。
民工集體上訪討薪，在地方政治里是最敏感的事件之一。一旦處理不當，升級為群體性事件，不僅柳河鎮項目完了，整個辛來的改革成果都會被一筆勾銷。
而更致命的是時間點。
省紀委正在深挖趙維松案件。省委對辛來的關注度極高。如果這個時候出了民工上訪事件，那些在省里被得罪的勢力，必會藉機發作...........「看吧，辛來搞什麼改革轉型？越改越亂！」
「雪峰，你聽好。」王超賢的聲音迅速恢復了冷靜，「第一，你親自去鎮政府現場，代替我跟張大彪對話。不要用喇叭，不要對著人群喊。拉他到一邊，一對一地談。」「第二，讓何清源局長馬上到現場。告訴他，先從財政專戶里撥出一百萬的應急工資保障金。這筆錢本來是保公務員工資的，但公務員的工資可以遲發五天，民工的工資一天都不能拖。」「第三，通知政法委和公安局。不是讓他們來抓人，是讓他們維持秩序。一律不能動手。誰敢對民工動手，我親自追究他的責任。告訴高振庭，這個事我盯著呢。」
「第四條最重要。」王超賢加重了語氣，「你告訴張大彪和所有的民工...........我王超賢以個人名義做出承諾：你們的工資，一分不少，三天之內，全部到帳。做不到，你們來省城找我，我親自給你們磕頭道歉。」
陳雪峰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王局……你的錢呢？」
「你別管錢從哪來。你就把我的話原樣傳達。三天。一分不少。」
掛了電話。
王超賢站在寧州街頭，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剛剛做出了一個他還沒有能力兌現的承諾。
三天之內，至少需要四百萬的民工工資和緊急材料款。
何清源擠出的一百萬，只是一個緩衝。
剩下的三百萬，他還沒籌到半分。
但他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