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份上,王超賢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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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軍這就是在躲他。
甚至都不算躲,人家這是在明晃晃地晾著他,放出一個再清晰不過的信號:你們辛來市惹了一堆爛攤子,現在跑來找我要錢?門兒都沒有。
不見面、不表態、不拒絕。省里這套太極拳打得行雲流水。
人家不說不給,但只要流程卡在那兒,你能等到地老天荒。
王超賢沒再糾纏。
客客氣氣地道了聲謝,轉身出了大樓。
站在發改委大門口的台階上,他停了停。
寧州冬天的風跟刀子似的,順著大衣領口直往裡灌。
兜里的手機震了起來。
陳雪峰打來的。
「王局,工地這邊快壓不住了。」陳雪峰聲音透著焦躁,「材料商聯合催款,民工也跟著起鬨。范局出面暫穩住了局面,但他交了實底,最多只能拖七天。」
王超賢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日期。
兩天已經沒了。
滿打滿算,還剩五天。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頂著冷風在寧州街頭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
下午,他找了家旅館安頓下來。
王超賢顧不上這些。
他把公文包扔在生硬的床鋪上,抽出那三份一模一樣的項目申報材料攤開,隨後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蘇蔚來的電話。
「超賢?」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蔚來,我在寧州。」
「猜到了,雪峰跟我提過一嘴。」
蘇蔚來聲音很穩,「怎麼樣?發改委那邊見著正主了嗎?」
「沒。出差了,連省政府的門都摸不進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有人給你設卡。」蘇蔚來的語氣篤定。到底當過《天府日報》首席記者,她對這套權力運作的把戲門兒清。
「不全是周建軍的原因。」王超賢靠著掉渣的牆壁,「華星焦化那案子,把省里老領導的親戚卷進去了,現在提級到了中紀委指導。省里不少人正神經緊繃著呢。我這時候跑來要錢,在他們眼裡,要麼是來探口風的,要麼就是來挖牆腳的。」
「所以你現在走投無路了?」蘇蔚來一針見血。
「對,需要你幫把手。」
「說吧。」
「省委宣傳口那邊,你現在能說上話嗎?」
蘇蔚來在電話那頭稍微盤算了一下。
「我現在在宣傳部新聞處,掛了個副主任科員。名義上是來『鍛鍊』,但你也清楚,那是我媽安排的閒差。」
她頓了頓,「不過,宣傳部里還是有幾個人認我以前那塊首席記者的牌子。特別是管社會民生報導的副部長苗霞,跟我交情不錯。她以前是新華社駐江東分社的社長,退下來才進的宣傳部。」
「苗霞副部長?」王超賢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她具體分管哪塊?」
「輿情、民生,還有突發事件的新聞應對。」蘇蔚來立馬反應過來,「你想讓我從輿論這頭切進去?」
「不是造勢。」王超賢趕緊把話釘死,「是讓省里決策層看到,辛來沉陷區這安置房項目,根本不是一個地方財政的爛帳。它關係著全省資源型城市轉型的成敗,是中央政策在基層落地的標杆。這項目要是爛尾了,辛來丟臉是小,全省政績抹黑是大。」
「你想製造緊迫感,逼他們表態。」
「對。這事兒拖不起,得讓上面意識到火燒眉毛了。」
蘇蔚來沒立刻接話。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超賢,這可是走鋼絲。操作不好,上面會覺得你在『逼宮』。這幫領導,最恨被人用輿論架在火上烤。」
「我清楚。」王超賢捏了捏眉心,「所以我沒打算讓你寫報導發新聞。我只要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幫我約苗霞見一面。」王超賢看著床上的材料,「我當面跟她匯報辛來的項目。怎麼寫、寫到什麼程度、用什麼形式往上遞,全由她定奪。我只負責提供彈藥。」
電話里又是長久的沉默。
「行。」蘇蔚來終於鬆口,「今晚我就去找苗霞。你先穩住,等我信兒。」
掛斷電話,王超賢脫了鞋,和衣靠在有些發潮的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這步棋有多險。
官場的規矩,求人辦事得低調、得私下、得給足對方面子。像他這樣,繞開主管的發改委,直接捅到宣傳口,企圖用輿論倒逼行政決策,絕對是犯了大忌。
可他沒時間耗了。
工地上的民工等不起,安置戶等不起,范長庚那把老骨頭更等不起。
規矩之內解不開的死結,那就只能把規矩的邊界往外撞一撞。撞到不違規,但足夠讓上面側目的地步。
《江東省資源枯竭型城市轉型陣痛期風險預警》。
苗霞是老新聞人,現在又分管輿情,最看重的就是那些還沒引爆、但具有全省普遍性的隱患。只要把辛來柳河鎮的項目,包裝成全省轉型困境的一個縮影,苗霞絕對會咬這個鉤。
這篇東西一旦通過宣傳部的渠道形成內參,就會直接擺在省委主要領導的案頭。
周建軍不是在京城開會嗎?等他回來,省委的批示估計都下達了。到時候發改委再想卡脖子,那就等於公然抗拒省委的戰略部署。
王超賢翻身坐起,把床上的材料重新攏到跟前,拔出紅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歇了,隔壁隱約傳來電視機嘈雜的GG聲。他低著頭,果斷把標題上的「辛來市」三個字劃掉,重重地填上了「江東省」。
另一邊。
蘇蔚來放下手機,並沒有立刻去翻苗霞的號碼。
她盤腿坐在公寓客廳的沙發上,把眼下的局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幫王超賢找苗霞,絕不是打個電話約頓飯那麼簡單。
苗霞是省委宣傳部副部長,乾的就是跟「麻煩」打交道的活兒。
企業排污曝光、地方官出洋相、群體性事件……她每天的任務就是把這些雷按下去,或者把火引到對省委有利的方向。
可現在,蘇蔚來要乾的恰恰相反。
她不是去幫著捂蓋子,而是要把辛來的困境扒開來,明晃晃地擺在省領導眼前。
苗霞憑什麼配合?
就憑以前那點交情?不夠。
關鍵在於,辛來這齣戲,在苗霞眼裡,到底是個燙手的「麻煩」,還是個能出彩的「機會」。
蘇蔚來琢磨透了,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她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敲出了一份精簡的「選題策劃」。
不是新聞通稿,而是一份標準的內參大綱。
標題敲定:《資源型城市轉型攻堅實錄:辛來模式的突破與困局》。
內容分三塊。
第一塊:「破局」。點出趙維松腐敗案被查、國土領域大整頓、華星焦化被封。這叫亮態度,展示辛來反腐的鐵腕。
第二塊:「建設」。列出柳河鎮安置房、供熱改造、安置過渡費兌付。這叫擺成績,證明辛來在保民生上幹了實事。
第三塊:「瓶頸」。資金鍊斷裂的風險、基層幹部的極限承壓、省里資源配置跟基層需求的脫節。這叫提問題,光擺事實,絕不指名道姓罵哪個部門。
蘇蔚來太懂宣傳系統這套玩法了。
在這個圈子裡,「問題」本身從來不是禁區,要命的是你「提問題的方式」。
只要切入點找得准,麻煩也能變成政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