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省里。申請資源型城市轉型專項扶持資金。」王超賢吐出這句話。
陸建章沒接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省發改委那套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當年在省機關事務管理局當處長,這種搶錢的戲碼他見得太多了。
每年幾百個億的各類專項資金,就像一塊巨大的蛋糕,全省一百多個縣市區都盯著。
怎麼分?表面上,有文件,有標準,有打分細則,一套一套的,看起來公平公正。
專項資金這東西,文件上寫的是按標準打分。
真到了底下,三分看本子,七分看路子。
富得流油、領導常去的地市,年年吃肉。
像辛來這種窮得掉渣,最近還因為趙維松和華星焦化的案子搞得灰頭土臉的地方,省里躲都來不及,誰願意往這爛泥潭裡砸錢?
「周建軍那邊……」陸建章搓了搓杯子邊緣,沒把話說死。
「我知道難。」
王超賢接上話,「上次聯名告狀的事,周主任心裡肯定有疙瘩。但轉型資金是國家的帽子,省發改委只有切蛋糕的權,沒有掀桌子的權。只要本子硬,他們不敢不收。」
說著,他翻開手裡的報告,直接翻到第二部分。
「昨晚熬了個通宵,本子趕出來了。柳河鎮那個沉陷區搬遷,條條框框都踩在中央『採煤沉陷區綜合治理』的申報點上。技術指標、資金盤子、績效預期,全在上面。」
陸建章伸手接過,隨便翻了兩下。
翻著翻著,動作慢了下來。
這本子,做得太透了。
前面寫背景,沒擱那兒賣慘哭窮,而是直接把柳河鎮拔高到了全省轉型的「示範標杆」。
最毒的是最後那一部分——「社會穩定風險評估」。
滿篇的數據和案例,就差沒直接指著鼻子罵街了:幾千戶安置居民,一多半是西嶺老礦的退休工人,二十年的舊帳。錢斷了,工地一停,這幫人絕對敢把天捅個窟窿。
這哪是風險評估?這分明是發給省發改委的免責聲明:錢你不給行,出了群體事件,鍋你背。
「資源枯竭轉型,那是省委的盤子,不是咱們辛來自己瞎折騰。」王超賢直視陸建章,「這趟去省里,我不是去討飯的,是去給省委的政策落地要糧的。」
陸建章「啪」地合上報告。
「你去。」他頓了頓,「周正國那邊,我先打個電話透透氣。」
想了想,陸建章還是補了一句:「自己留點神。周主任那脾氣……嘴上答應得再好,不見真金白銀都不算數。這趟差,估計有得磨。」
「心裡有數。」王超賢站起身。
走到門邊,他又停住腳:「陸書記,工地那邊,材料商的貨款和民工的工資,我走前拉著何清源再摳點牙縫出來。但算死了,最多再撐七天。」
他看著陸建章。
「七天,省里要是立不了項,咱們就得準備跳樓了。」
七天。
死線。
王超賢動身去省城的消息,半天時間就在辛來市直機關傳了個底朝天。
市政府大樓三號電梯。
馬會青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往陳雪峰身邊湊了半步。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遞過去。
「陳主任,抽根煙。」
陳雪峰擺擺手。「戒了。王局說抽菸容易把案卷點著。」
馬會青把煙別在自己耳朵上,笑得見牙不見眼。「王局就是實在。我聽說,王局這趟去省城,是去發改委跑項目?帶了幾個億的本子?」
陳雪峰盯著電梯門。「帶了兩個冷饅頭。省里管飯。」
電梯門打開,陳雪峰大步走出去。
馬會青留在電梯裡,搓了搓下巴。他沒覺得尷尬。在政府辦幹了十幾年,臉皮早磨厚了。他腦子裡盤算著陳雪峰的反應。
王超賢這年輕人路數不對。
前幾天安南縣那事,非但沒把人弄下去,反而讓他成了陸建章手裡的鐵招牌。
現在柳河鎮項目斷炊,王超賢單槍匹馬殺去省城。
馬會青斷定,王超賢手裡捏著底牌。
如果這筆錢真讓他要下來,辛來這盤棋,舊規矩就全廢了。
自己得兩頭下注。
回到辦公室,馬會青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老李,我小馬。」
馬會青壓著嗓子,「前天你借我的那本《項目管理辦法》,我放你桌上了。對,就是那本。裡面夾了張條子,寫著去寧州的車次。你看完記得幫我撕了。」
電話掛斷。
老李是政法委的辦公室主任。
馬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他不是要害王超賢。
他只做一件事:在各方勢力之間鋪設信息管道。
誰贏他幫誰,誰輸他不管。這是他能在政府大院活到現在的生存術。
.......
金海礦業頂層辦公室。
潘金海掛了電話,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瘦身鋼筋被扣,施工隊被攆,保證金凍得死死的,過兩天還得交違約金。費了半天勁,狐狸肉沒吃著,反倒惹了一身騷,里外里搭進去大幾百萬。
「孫鐵!」他扯著嗓子沖門外吼。
沒一會兒,孫鐵挺著個大肚子晃悠進來。
「又咋了?」孫鐵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臉的不耐煩。最近這破事一樁接一樁,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潘金海沒搭腔,摸出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憋了半天才吐出來。
「鐵子,柳河鎮那工地上,材料商和那幫干苦力的,現在啥動靜?」
孫鐵撓了撓下巴。
「能有啥動靜,等米下鍋唄。水泥廠的老吳昨天還跟我倒苦水,說政府壓了他六十多萬的貨款,連個響屁都不放。」
「苦力呢?」
「十二月的工錢還沒結呢。」孫鐵嗤笑一聲,「這眼看要上凍了,那幫人邪火大得很。前天幾個山東來的帶班工頭,在食堂因為一口熱湯,把碗都摔了,差點沒跟項目部的人幹起來。」
潘金海把菸頭按進菸灰缸,用力碾了碾。
「鐵子,你去找老吳,還有那幾個工頭。別自己露面,隨便找個生面孔的包工頭遞話。」潘金海盯著桌子,「就說,市里帳上已經空了,王超賢上省里化緣去了。但省里現在誰敢沾辛來?這筆錢,九成九是黃了。」
孫鐵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
「潘總,咱這是要……」
「咱什麼都沒幹。」潘金海掃了他一眼,「就是好心透個風。至於這風是真是假,他們自己長了腦子。」
孫鐵砸吧砸吧嘴,立馬回過味兒來了,咧嘴一笑:「懂了。」
看著孫鐵晃蕩出去的背影,潘金海又摸出一根煙。
辛來這破地方,遍地都是乾柴。用不著自己點火,扇扇風,火星子自然就飄過去了。
第二天上午,柳河鎮工地上的風向就不對了。
幾個材料商像約好了似的,呼啦啦全湧進了臨時指揮部的板房,堵著項目負責人的門要說法。
負責人急得滿頭汗,翻來覆去就是那套詞兒:「資金正在走流程,大家克服一下,再等兩天。」
「等兩天?上個月你也是這句詞兒!」水泥廠老吳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直響,「我廠里買石灰石的錢還欠著呢!你不給我結,我拿命去填那個窟窿啊?」
旁邊一個供鋼材的老闆跟著拱火:「少拿流程忽悠人!外面都傳遍了,你們那個王局長跑省里要錢去了。省里那幫大爺啥德行,你們心裡沒數?這錢八成是打水漂了!大伙兒今天必須見著真金白銀,不然這活沒法幹了!」
板房裡頓時炸了鍋,吵得房頂都快掀了。
范長庚裹著那件破軍大衣,從外面急匆匆擠進來。
「吵什麼吵!都少說兩句!」老頭子嗓門不大,但架勢挺足。
他看著這幫急紅了眼的老闆,嘆了口氣:「各位,政府的信譽擱這兒擺著呢。前陣子發安置過渡費,差你們一分了?西嶺老礦二十年的爛帳,不也清了?王局長既然說了能解決,錢就肯定少不了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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