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來。
柳河鎮工地。
十二月,北方的天說冷就冷。寒風卷著工地上特有的煤渣子,刮在人臉上又干又疼。
塔吊的長臂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緩緩移動,地基澆築已經肉眼可見地完成了大半。自從市政府的平台公司硬著頭皮接手,王超賢幾乎天天泡在工地,進度愣是比之前潘金海在的時候快了小一倍。
范長庚裹著一件不曉得穿了多少年的軍大衣,像個門神似的杵在材料堆場。他手裡捏著個小本子,正對著一堆剛運來的水泥,挨個檢查包裝袋上的標號。
他現在可不是那個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的老計劃了。
任何材料進場,他都得拿出個放大鏡,仔仔細-細地看合格證上的鋼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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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供貨商還嫌他多事,背後說他吃飽了撐的。直到他當場揪出兩車標號摻假的水泥,還把供貨商的臉皮當場撕了下來,從此再沒人敢糊弄他。
「范局,歇會兒吧,喝口熱水。」一個年輕的監理員端著個搪瓷缸子跑過來。
范長庚接過去,哈了口白氣暖暖手。
他望著遠處熱火朝天的基坑,眼神有點飄忽。
「小孫,你曉得我為啥樂意來這兒受罪不?」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為啥?」
「因為這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親眼看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在了該花的地方。」范-長庚咧嘴笑了笑,那笑里有股子說不出的滋味。
不過,他心裡也跟明鏡似的,這錢,快撐不住了。
傍晚六點,王超賢回到發計局辦公室,桌上已經放了一份文件。
財政局送來的,紅頭。措辭客氣得像在繞圈子,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關於柳河鎮安置房項目墊資情況的說明》。
王超賢掃過那些官樣文章,目光只落在了最後一行數字上:市財政專戶可用餘額,八百萬。按照眼下的燒錢速度,最多還能撐十五天。
十五天。
王超賢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銀行第一批那三千萬,填了供暖的窟窿,發了安置戶的過渡費,又清償了西嶺老礦一部分陳年爛帳,早就不剩什麼了。柳河鎮這邊的開銷,全靠市政府平台公司那點家底和施工方墊資在硬扛。
現在,底褲都快扛不住了。
他抓起電話,直接撥給何清源。
「清源局長,函我看了。銀行第二批錢,到底什麼時候能下來?」
電話那頭,何清源的聲音又輕又疲憊。
「王局,我剛問過,人家說得走程序。中期評估,上級行審批……最樂觀的估計,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王超賢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工地上那些材料商,可等不了四十五天。鋼筋款拖了倆月,水泥廠老闆昨天都直接衝到工地,揪著負責人的領子吼:「再不給錢,我他媽就斷供!」
更要命的是民工的工資。一千多號工人,大都指望年底拿錢回家過年。這錢要是發不出來,會鬧出什麼事,想都不敢想。
「清源局長,市財政……真的一滴都擠不出來了?」王超賢還不死心。
何清源在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王局,辛來什麼底子你還不清楚?市里公務員的工資,這個月還欠著呢。教育口三個月的績效,衛生口欠的藥款……我他媽把所有能挪的都挪了。」
「那八百萬,是保工資的最後一道坎。再動,就不是工人鬧事,是咱們自己人要上街了。」
王超賢默默掛了電話,人往椅背上一靠。
錢從哪來?
銀行那頭是指望不上了。市財政已經是個空殼子。市屬那幾家平台公司,負債率高得嚇人,銀行見了都繞道走。
必須從外頭找錢。
省里。
只能去省里跑一趟。
但不是去哭窮要飯。王超賢心裡清楚得很,伸手要錢的,永遠直不起腰杆。今天你磕頭要來一百萬,明天就得跪著求五十萬,一來二去,一輩子都得當叫花子。
他要的,是項目資金。
國家對資源型城市轉型有專項扶持。
這筆錢每年都從中央財政劃下來,由省發改委往下分。辛來市窮得叮噹響,完全符合申請條件。
問題是,這筆錢的分配大權,在省發改委手上。
說得再具體點,是在周建軍手上。
周建軍,省發改委副主任,陸建章的老領導。
不久前,就是他為了那幫企業聯名告狀的事,親自打電話給陸建章,話說得相當不客氣。雖然事後自己用華星焦化的案子把局面翻了過來,但梁子算是結下了。省發改委對辛來的態度,最多算「不找你麻煩」。
這時候上門去要錢,跟往槍口上撞沒區別。
更何況,華星焦化的案子,還牽著省里一位退了休的老領導。那位老領導和周建軍當年是什麼關係,官場上的人都懂。周建軍就算沒直接摻和,這人情關係網,他不可能一點不顧忌。
王超賢睜開眼。
這趟省城,必須陸建章親自出面。但他,必須給陸建章準備好一個讓周建軍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打開電腦,調出辛來市資源型城市轉型的總體規劃,和那堆積如山的項目清單。
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三點。
……
第二天一早,王超賢帶著一份厚得像磚頭的報告,敲開了陸建章辦公室的門。
陸建章正埋頭在一堆文件里。全是省紀委轉來的協查函。
趙維松的案子越挖越深,需要辛來這邊提供的材料也越來越離譜。五台舊電腦,三個檔案櫃的陳年卷宗,十幾個部門的歷史帳目……光是伺候省紀委這幫人,市委辦公室一半的人手都被占滿了。
「陸書記。」王超賢推門進來,熬了一宿,眼底下全是青黑。
陸建章從文件堆里抬起頭,看他這副模樣,眉頭皺了起來。
「超賢,你這是不要命了?我跟你說過,別把自己逼得太狠。」
「事情不等人。」王超賢把報告往陸建章桌上一放,開門見山,「陸書記,柳河鎮的工地,快斷糧了。」
陸建章放下手裡的協查函,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報告,快速翻看起來。
他的表情漸漸凝重了。
「八百萬隻夠撐十五天……」陸建章喃喃自語。
「不是十五天。是十天。材料商已經開始催款了。再拖下去,鋼筋水泥斷供,工人停工,項目就死了。」
陸建章沉默了。
一個正在建設中的安置房項目爛尾,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幾千戶已經盼了多年的安置居民,再次被拋棄。意味著市政府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公信力,瞬間崩塌。意味著辛來這一輪改革的所有成果,都將功虧一簣。
「你有什麼想法?」陸建章看著王超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