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部那份紅頭文件,足足印了兩大頁。
李衛東的證言、省紀委的案卷摘要,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頁腳雖然印著「內部參閱,注意保密」,但在辛來這地方,保密?不存在的。
不到三天,王超賢在安南縣乾的那些事,連大院門衛大爺都門兒清。
尤其是那「自掏腰包墊付五萬塊」的細節,簡直像長了翅膀。
那可是五萬塊啊。擱在幾年前,一個基層科級幹部不吃不喝也得攢個好幾年,就這麼幹脆利落地拿去給個素不相識的上訪戶填坑?
辛來官場這幫人,平時見慣了雁過拔毛,冷不丁遇上個真往外掏錢的主,全傻眼了。
私底下的風向,轉得比翻書還快。
前幾天還在茶水間裡撇嘴罵「哪來的毛頭小子瞎翻舊帳」,現在端著茶杯,個個砸吧著嘴:「嘖,王局這人……是真幹事的,跟咱們不一樣。」
要說這大院裡誰鼻子最靈,非政府辦副主任馬會青莫屬。
文件下發的當天下午,這哥們兒就溜達進了發計局,拉著陳雪峰的手,那叫一個親熱。
「老陳啊,晚上有沒有空?我做東,咱們叫上王局,去老王八館喝兩盅,給王局壓壓驚。」
陳雪峰眼皮都沒抬,把手抽回來,指了指牆上的項目進度表:「王局忙著呢,柳河鎮工地上幾千口子人等著他,哪有空喝王八湯。」
馬會青也不惱,打個哈哈,訕笑著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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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第二天一早,發計局一樓收發室,赫然堆著幾大箱紅牛和高檔桶裝面。
上面貼著張便籤條,字跡龍飛鳳舞:「王局及發計局同仁辛苦了。——政府辦馬會青敬上。」
陳雪峰看著那堆東西,氣樂了。這幫孫子,見風使舵的本事真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第三天,付春來的書面檢查準時遞到了組織部。
整整十二頁。老派的紅絲線稿紙,蠅頭小楷寫得一絲不苟。
陳北川翻著那份檢查,心裡五味雜陳。
老頭子把文章分了三段:「認識不足」、「深刻反省」、「今後決心」。字裡行間,姿態放得極低,把「不加核實、輕率建言」的帽子結結實實扣在了自己頭上。
但你要說他真服軟了?
通篇看下來,連個「高」字的邊兒都沒沾。誰暗示的?誰攛掇的?一概不提。全是他老糊塗了,聽信了閒言碎語。
又誠懇,又滑頭。
到了第四天,人大辦公室接到了付春來秘書的電話:付主任突發高血壓,要請長假調養。
假條批得很痛快。
從那天起,付春來這個人,就像是從辛來政壇的空氣里被抽走了一樣。
沒退休,沒辭職,但人大那間掛著「副主任」牌子的辦公室,門再也沒開過。
後來有人在早市上碰見過他。老頭穿著件半舊的夾克,手裡拎著兩把帶著泥的芹菜,在人群里慢吞吞地挪步。碰見熟人,也不打招呼,眼皮耷拉著,像個再普通不過的退休老頭。
大院裡的人心裡都明鏡似的。
這叫「政治性養老」。人沒死,但牌局上,已經沒他的座了。
相比之下,高振庭的表現,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大會開完那一個星期,這位政法委書記跟個沒事人一樣。按時上下班,開會準時到場,連保溫杯里的茶水都泡得和往常一樣濃。
常委會上討論柳河鎮安置房、礦區供熱改造,他不僅不挑刺,發言還格外積極,甚至主動表態:「政法委這邊全力配合,給重點項目保駕護航,提供法律服務保障。」
那副公事公辦、通情達理的模樣,仿佛半個月前躲在背後放冷箭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一次碰頭會散場,孫守成走在陸建章旁邊,看著前面高振庭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壓低聲音罵了句:「這老狐狸,太他媽能裝了。」
陸建章腳步沒停,只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高振庭在裝嗎?
當然。
在辛來政法口紮根二十多年,這種老手,怎麼可能因為一次失手就亂了陣腳。
他現在的平靜,不是認慫,是在蟄伏,在等風頭過去,也在等對手犯錯。
陸建章心裡清楚得很,但眼下,他騰不出手。
辛來這攤子事,已經把市委市政府逼到了超負荷運轉的極限。
趙維松和鄭文魁的案子,省紀委還在往下挖,每天都有新線索;
華星焦化被查封後,留下個爛攤子要審計、要收尾;最要命的是,銀行那一個億的資金下來了,底下的轉型項目跟嗷嗷待哺的鴨子一樣,張著嘴等錢。
整個辛來,就像一台鏽跡斑斑的老機器,被硬生生掛上了高速擋,每一個零件都在吱嘎作響,隨時可能散架。
這種節骨眼上,如果再跟高振庭全面開戰,這台機器絕對會徹底停擺。
「先不管他。」
回到辦公室,陸建章只給孫守成撂下這四個字。
不管,不代表放過。
飯要一口一口吃,帳,得一筆一筆算。
辛來這邊暗流涌動,省城寧州那邊,卻已經是風暴眼。
只不過,這場風暴被嚴嚴實實地捂在省紀委第五紀檢監察室的鐵門裡。
華星焦化,說白了,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企業,那就是個巨大的「洗錢池」。
趙維松在辛來那邊,靠著非法倒騰礦權、截留儲備煤,把黑錢和資源源源不斷地輸送進這個池子。
然後,華星焦化再巧立名目,什麼「技術諮詢費」、「市場調研費」,把錢洗白了,打進省城一家皮包公司的帳上。
那家皮包公司的法人是誰?
省里那位退居二線的老領導,他當年貼身秘書的小舅子。
一條暗渠,從辛來煤灰漫天的礦坑,精準無誤地修到了省城的高牆大院裡。
案情重大。省紀委副書記親自坐鎮,拉上省審計廳、公安廳經偵總隊,幾路人馬同時撒網。
可網剛撒出去,就撞上了鐵板。
那位老領導雖然退了,但人家當年可是主抓全省工業的實權派。門生故舊遍布江東,提拔起來的廳處級幹部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不少人現在正手握重權。
你要查他親屬?這等於是在人家的基本盤裡扔炸彈。
明面上,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暗地裡,軟釘子碰得辦案人員一鼻子灰。
審計廳去某國有銀行省分行調華星焦化的流水,大堂經理客客氣氣地端茶倒水:「哎喲領導,真是不巧,總行這幾天剛好系統升級,數據拉不出來,您得多擔待。」
這一升級,拖了整整四天。
經偵總隊摸到那家皮包公司法人家裡,想把人帶回去問話。
結果老婆一攤手:「出國看病去了,走得急,沒帶國內手機。」去向不明。
哪有那麼多巧合?全他媽是劇本。
第五室的劉主任拿著這些爛攤子去匯報時,眼底全是紅血絲。
「書記,對方在跟我們搶時間。」劉主任把一堆退回來的協查函拍在桌上,聲音發緊,「外圍的口子全在收緊。再這麼耗下去,不出半個月,華星焦化這條線上的核心帳本,得被他們洗得乾乾淨淨。」
副書記坐在辦公桌後,沒吭聲。
他盯著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伸手拿起聽筒,撥通了那個極少動用的號碼——直通省委一把手辦公室。
通話時間很短,不到三分鐘。
放下聽筒,副書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回椅背上。
「行了。」
他看向劉主任,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弛了一點,「省委交底了。」
劉主任猛地抬起頭。
「陳建國的案子,提級辦理。中紀委掛牌督辦,我們省紀委具體執行。」
這幾個字砸下來,劉主任只覺得頭皮發麻。
提級!
中紀委介入!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不管那位老領導當年有多大的威風,不管底下有多少人想捂蓋子,這把傘,徹底被掀翻了!
「別愣著了。」
副書記敲了敲桌子,「給辛來發函。告訴陸建章,三天之內,趙維松經手的所有跟華星焦化有關的項目底稿、土地檔案,連一張廢紙都不能少,全部給我送到省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