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賢同志……是個好幹部。」
門「咔噠」一聲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郭明達盯著合上的門板，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這老頭，被人當槍使了，臨走還替人家說話。」
陳北川慢吞吞地把桌上的文件攏到一起，裝進文件夾。
「他也不是心甘情願當槍使。帶了偏見，就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這些老同志啊，骨子裡不壞，就是軸，見不得新人躥得太快，覺得壞了規矩。」
「高振庭就是掐准了他這條脈。」郭明達把茶杯重重一放。
陳北川動作一頓：「那高振庭那邊……就這麼放著？」
「陸書記發話了，先不動。」
郭明達拉開抽屜，把材料扔進去，落鎖，「不過，高振庭心裡應該有數了。付春來替他扛了雷，這個人情，他下半輩子有的還了。」
三天後，辛來市大禮堂。
這棟七十年代的老建築，紅磚外牆，裡頭的木頭連排座椅早就磨出了包漿，角落的暖氣片一到冬天就漏水生鏽。但這會兒，主席台鋪上了大紅桌布，上方扯起一條醒目的紅底白字橫幅：「辛來市全市領導幹部大會」。
台下烏壓壓一片人頭。
市直各局委辦一把手、副處級以上幹部、鄉鎮街道的書記鎮長、幾大國企的頭頭腦腦，連帶著人大政協的代表，三百多號人把禮堂填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了。
這種陣仗，在辛來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上一回這麼興師動眾，還是陸建章剛來上任那會兒。
宣傳部長馬會年這幾天忙得腳打後腦勺。攝像機架在哪，文字記者怎麼寫，連會場擺幾盆綠植他都得親自過問。尤其是那份新聞通稿，他翻來覆去摳了三遍字眼。
既得把王超賢身上的髒水洗乾淨，又不能讓人覺得辛來市委班子在搞內鬥。這火候，難拿。
他正站在禮堂後門，眯著眼看幹部們入場，兜里的手機震了。
一看號碼，陸建章辦公室的。
「馬部長，」電話那頭聲音很低，「陸書記交代，通稿里那句『個別同志聽信傳聞』，改一改。不要提『個別同志』，直接改成『針對社會上的某些不實傳言』。」
馬會年腦子一轉，懂了。
陸建章這是不想把付春來擺到檯面上，給老同志留了條底褲。
「明白，我馬上讓人改。」
九點半。
大會準時開始。
陸建章穩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左手邊是市長孫守成，右手邊，是政法委書記高振庭。
高振庭今天穿了件深色西服，坐得筆直。臉上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甚至在陸建章落座時，他還微微側過頭，跟陸建章低聲交流了一句工作。
他能坐在這兒，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在告訴所有人：我擁護市委決定，這事跟我沒半毛錢關係。
陳北川代表組織部，第一個對著麥克風開了口。
他說話慢，聲音也不大，但咬字極准。
「同志們，近期，我市幹部選拔任用工作在有序推進。一批優秀的年輕幹部，在關鍵崗位上發揮了重要作用。但與此同時，社會上也出現了一些針對個別幹部的不實傳言，嚴重干擾了正常的工作秩序。」
話音一落，台下幾百號人瞬間安靜了。
底下坐著的都是人精，誰不知道這個「個別幹部」說的是發計局那位正紅得發紫的王局長？
陳北川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稿紙，清了清嗓子。
「為此，市委高度重視，專門指派組織部和紀委，進行了嚴肅認真的核查。」
「經查實，發展計劃局黨組書記、局長王超賢同志，自參加工作以來，在各個崗位上的履職行為，均符合黨紀國法和組織程序要求。特別是在安南縣青石鎮生態茶園項目中，王超賢同志不僅嚴格遵守征地程序，而且以個人擔當化解了複雜的群眾矛盾，創造性地將征地工作與扶貧攻堅相結合，得到了當地群眾的高度認可。」
念完這一長串，陳北川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市委認為，針對王超賢同志的不實傳言，與事實嚴重不符。今天，組織在此，正式予以澄清！」
禮堂里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掌聲響了起來。
不算雷動，但出奇的整齊。在體制內，這種整齊的掌聲往往代表著一種共識——這事兒翻篇了，組織定了調子，大家都認。
王超賢就坐在台下第三排。
他沒跟著鼓掌，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主席台。
聽完陸建章說的來龍去脈，王超賢當時沒說話。
他沒問是誰在背後捅刀子。在辛來這地界，想讓他死的人能排到城門外，是誰幹的，重要嗎？
他只回了陸建章一句：「陸書記，謝謝組織信任。柳河鎮的項目工期緊，我明天一早還得去工地盯樁基。」
當時陸建章看著他，半天沒出聲。這小子的定力，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陳北川講完，輪到陸建章做總結髮言。
他把麥克風往自己跟前拽了拽，沒看稿子。
「同志們，辛來現在是個什麼節骨眼，大家心裡都有數。處於轉型發展的關鍵期啊。前段時間，趙維松的案子查了，華星焦化的蓋子揭了，國土領域也搞了全面整頓。這些硬骨頭是怎麼啃下來的？靠的是什麼？」
陸建章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靠的是我們有一批想幹事、敢幹事、能幹成事的幹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台下掃了一圈。
「但同時，我們也看到了一種很不好的傾向。有些人，一天到晚不琢磨事，專琢磨人！自己幹不了事，偏偏喜歡在背後，給能幹事的人使絆子！」
台下鴉雀無聲。有幾個平時喜歡到處嚼舌根的，不自覺地低了低頭。
「在這裡，我代表市委表個態。」陸建章拔高了音量，「對那些敢擔當、善作為的幹部，組織堅決保護！對那些搬弄是非、干擾改革的行為，組織堅決追究！」
他在桌上重重敲了兩下指節。
「今天開這個大會，不僅是給王超賢同志一個人正名。更是給全市所有想幹事的幹部，吃一顆定心丸！你們只管放開手腳去干！出了問題，市委給你們兜底！誰要是敢在背後給你們使絆子，市委替你們出頭！」
這話一出，分量太重了。
這哪是給王超賢撐腰，這分明是陸建章在向整個辛來的舊勢力下戰書。
掌聲「轟」地一下響了起來，這次是真熱烈了。不少年輕幹部的眼睛都亮了。
孫守成坐在陸建章旁邊，一邊跟著鼓掌，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往右邊瞥了一下。
高振庭也在鼓掌。
他雙手拍擊的節奏不緊不慢，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讚許。那副坦蕩的樣子，仿佛剛才陸建章敲打的那些「背後使絆子」的人，跟他高書記八竿子打不著。
孫守成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真他娘的是個老狐狸。
大會開完不到一周，辛來市的官場風向，悄無聲息地轉了。
組織部那份關於王超賢的「澄清正名」通報，直接以市委紅頭文件的形式，下發到了市直各局委辦，一直發到鄉鎮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