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建一公司那財務狀況,王超賢早翻過底朝天了。
別說墊資啟動工程,連這次的投標保證金,都是踩著最後幾個小時的死線交進去的。
這錢哪來的?
「雪峰。」王超賢把陳雪峰叫進辦公室,「去查查市建一近半個月的流水,特別是那筆保證金的出處。」
下午,陳雪峰就抱著一摞複印件風風火火地推開了門。
「王局,對上了。」
陳雪峰把幾張銀行回單往桌上一拍。
「市建一帳上那筆錢,是金海礦業打過去的,名目寫的是『企業間借款』。還有,我托人弄到了市建一的內部會議紀要,他們私底下已經簽了分包協議,只要一中標,土建這塊直接甩給金海建築。」
借殼生蛋。
潘金海這算盤打得夠響。表面上手續全乎,骨子裡還是把工程摟進了自己那個沒資質的草台班子。
「這不擺明了鑽空子嗎!咱們直接提請廢標吧?」
「拿什麼理由廢?」
王超賢頭都沒抬,繼續翻著手裡的文件,「人家簽的是內部協議,沒拿上檯面。按現行法規,總包單位有權進行合理分包。只要你抓不到『違法轉包』的實錘,廢標就是行政亂作為。」
陳雪峰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王超賢合上文件夾,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潘金海是個跑運輸起家的糙漢,這種卡著政策邊緣、玩轉程序漏洞的連環套,絕對不是他的手筆。
這背後有高人。
能把市建一這種國企和潘金海捏合在一起,還能把政策吃得這麼透……王超賢腦子裡跳出一個名字。
高振庭。
這是要把雷直接埋進安置房的地基里啊。
「既然他們愛玩合規,那咱們就按規矩陪他們玩透。」
陳雪峰愣了一下:「怎麼玩?」
「去通知住建局和質監站。牽頭成立個聯合巡查組。從破土動工那天起,二十四小時駐場。每一車水泥、每一捆鋼筋,不抽檢合格,一律不准進場。所有隱蔽工程,必須拍照錄像,建檔留存。」
陳雪峰眼睛一下子亮了:「懂了!死盯!只要他們敢在料上動歪腦筋,當場按死!」
「還有找審計的人,把市建一的對公帳戶盯死。工程進度款只能進他們公司的帳,嚴禁任何資金體外循環流向金海礦業。」
卡死質量,掐斷資金。
你不是想分包嗎?
行,那就讓你乾乾淨淨、一分錢油水都撈不著地干。
……
幾天後。
柳河鎮安置房工地。
打樁機轟隆隆地砸著地,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潘金海頂著個白安全帽,背著手站在土坡上,看著底下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孫鐵叼著煙湊過來,遞了根過去:「潘總,還得是您。兜了這麼大個圈子,這肉不還是掉咱們碗裡了?」
潘金海,嗤笑一聲:「這叫借力打力。他王超賢不是愛講規矩嗎?老子就在他的規矩里,把這錢給掙了。」
話音還沒落,工地大門那邊突然揚起一陣塵土。
三輛印著「工程質監」的皮卡車直接扎了進來,連個招呼都沒打,徑直開到了料場跟前。
車門一開,十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人魚貫而下,直奔剛剛卸下的一車鋼筋。
帶頭的正是陳雪峰。
「都先停一下!」陳雪峰舉著個便攜喇叭,聲音蓋過了工地的噪音,「所有進場材料,接受聯合檢查!」
潘金海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了嘴角。
他趕緊小跑著下去,迎上陳雪峰:「哎喲,陳主任,這唱的是哪一出啊?咱們這可都是按著圖紙進的正規料。」
陳雪峰連正眼都沒瞧他,只盯著那堆鋼筋:「正不正規,不是用嘴說的。抽樣,送檢!」
幾個技術員拎著切割機就上去了,火花四濺,當場截了幾段鋼筋下來。
潘金海這下真有點慌了。
這批鋼筋,是他特意從安泰那邊一家小鋼廠倒騰來的「瘦身鋼筋」。
便宜是真便宜,表面上也看不出毛病,但真要上儀器拉伸,抗拉強度絕對現原形。
「陳主任,借一步說話。」
潘金海湊近了些,伸手去拉陳雪峰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晚上我安排,咱們去寧州放鬆放鬆,這點小事……」
陳雪峰胳膊一甩,直接掙開了。
「潘總,手腳乾淨點。」陳雪峰往旁邊讓了半步,指了指身後一個正舉著DV攝像機的工作人員,「聯合巡查組,全程錄像。你還是留著精力,祈禱這批鋼筋能過檢吧。」
看著那黑洞洞的鏡頭,潘金海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腦門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
第二天上午,質監站的加急檢測報告就放在了王超賢的辦公桌上。
結論不出所料:鋼筋抗拉強度不達標,妥妥的劣質建材。
拿著這份報告,王超賢直接敲開了孫守成的辦公室。
「孫市長,柳河鎮安置房出狀況了。市建一公司違規分包給金海建築,進場的第一批鋼筋就不合格。」
孫守成接過報告,逐行看下去。
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作為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老政府」,孫守成太清楚安置房意味著什麼。
那是辛來的火藥桶,老百姓的保命錢。在這上面動手腳,那是嫌辛來還不夠亂。
「膽子太大了。超賢,你的意見呢?」
「立刻下達停工整改通知市建一公司列入失信黑名單,金海建築的施工隊,今天之內清場出局。」
孫守成重新戴上眼鏡,手指在報告上點了兩下:「就按你說的辦。質監和住建那邊,你親自去盯。這事沒商量。」
當天下午,停工通知書就貼到了工地的大門上。
潘金海的人連滾帶爬地被趕出了現場,連幾台自備的小型設備都沒來得及拉走。
緊接著,市建一公司的老總李長明,就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被紀委的人請去「喝茶」了。
一場兜兜轉轉的「借殼生蛋」戲碼,在王超賢那套不講情面的死盯戰術下,連一個星期都沒活過。
潘金海這次是真栽了跟頭。
墊進去的保證金被凍結不說,市建一那邊還要追究他違約造成的損失。
坐在停在工地外的路虎車裡,潘金海扯開領帶,哆嗦著手撥通了高振庭的電話。
「高書記!這王超賢簡直不給人留活路!」
電話一通,潘金海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他派人二十四小時蹲在工地,我的料全被扣了!現在連場都清了!」
電話那頭,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高振庭平緩的聲音才傳過來:「金海啊,做工程,質量是紅線。」
潘金海愣住了。
「你踩了紅線,誰也替你兜不住。」高振庭的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波瀾,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這事,你自己把尾巴收拾乾淨,別到處亂咬。」
嘟.......
沒等潘金海再開口,電話已經掛斷了。
聽著聽筒里的盲音,潘金海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這會兒才算是回過味來。自己哪是什麼合伙人,分明就是高振庭扔出去試探王超賢火力的一塊石頭。
現在石頭砸碎了,人家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市委家屬院,高振庭的書房。
高振庭把手機隨手扔在茶几上,端起已經有些放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沒去看窗外,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潘金海的折戟,他並不意外。只是王超賢的手段,確實比他預想的還要刁鑽。
這年輕人沒有去死磕「違規分包」這種容易扯皮的法律字眼,而是直接繞到後面,一刀捅在了「工程質量」這個誰也不敢護短的死穴上。
夠狠,也夠准。
高振庭知道,靠潘金海這種段位的土老闆,或者靠常規的官場絆子,已經壓不住王超賢了。
得換個玩法。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後頭,熟練地撥開幾本書,露出牆裡的保險柜。
輸入密碼,擰開把手。
在保險柜最底層的暗格里,靜靜地躺著一個沒有標籤的舊牛皮紙袋。
那是他早年間,借著政法委的便利,悄悄截留下來的一份材料。
一份關於王超賢在安南縣任職期間的、沒有公開過的調查檔案。
高振庭把牛皮紙袋抽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規矩是死的,但人,總會有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