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十幾輛拉煤的半掛車,首尾相連,把辛來市政府門口那條街堵了個嚴實。
排氣管突突冒著白氣。
沒有鳴笛,也沒有拉橫幅。
司機們穿著軍大衣、舊棉襖,三三兩兩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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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臉上掛著愁,但誰也沒往政府大門跟前湊。
這畫面,跟羅四平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街角的一輛黑色桑塔納里,羅四平扒著車窗,望遠鏡都快杵到玻璃上了。
見鬼了。
按他昨晚排的戲,這會兒早該鬧起來了。
哭天搶地要運費,指著政府大門罵娘,怎麼慘怎麼來。
最好能把省調研組的人全吵醒,讓他們趴在窗戶上好好看看這場「官逼民反」。
現在呢?這幫人蹲那兒跟開茶話會似的。
正犯嘀咕,一輛考斯特開了過來,刺啦一聲停在貨車隊旁邊。
車身印著幾個大字:金海礦業。
車門一開,孫鐵裹著件黑皮夾克跳了下來。
後頭跟著幾個小伙子,呼哧呼哧往下搬大保溫桶。
「兄弟們!大冷天的,受罪了啊!」孫鐵那破鑼嗓子一喊,半條街都聽得見。
他一揮手,保溫桶蓋子掀開,羊肉湯的膻香味和白汽直往外冒。
「潘總發話了!事兒,是安泰不地道。但飯,不能讓大傢伙兒餓著!都過來,一人一碗熱湯,四個大肉包子,先墊吧墊吧!」
蹲著的司機們互相瞅瞅,呼啦一下全圍了過去。
孫鐵一邊讓人盛湯,一邊從胳肢窩裡抽出個厚實的文件袋,啪地拍在引擎蓋上。
「潘總連夜讓財務拉了單子。你們給宏源礦拉煤的欠款,還有那什麼違約金,金海礦業全墊了!」
他拉開文件袋的線繩,露出一沓現金支票。
「吃完飯,排好隊,一個個對帳簽字。拿了支票,銀行門一開就能取現!」
人群轟地一下炸了鍋。
一個領頭的司機手裡還捏著半個包子,湊過去伸長脖子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上面真真切切蓋著金海礦業的財務紅章。
「孫、孫總……這能當真?」司機舌頭都有點打結。
他們大清早跑來堵門,說白了就是圖羅四平許諾的那點「鬧事費」。真要衝擊政府,誰心裡不犯怵?
「潘總吐口唾沫是個釘,什麼時候糊弄過人?」
孫鐵一巴掌拍在司機肩膀上,震得對方一哆嗦。
「不過話說明白,錢拿了,事兒就得按規矩辦。吃完趕緊把車挪走,別堵著政府大門。」
孫鐵指了指招待所的方向,「省里領導還在裡頭睡覺呢。咱們辛來人,關起門來怎麼都行,別讓外人看笑話。有帳,找安泰算去。別傻乎乎被人當槍使,最後把自己飯碗砸了!」
司機們又不傻。
一邊是羅四平空口白牙的「鬧事費」,還要擔風險;一邊是熱騰騰的包子和真金白銀的支票。
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聽孫總的!」
領頭的司機三兩口把包子咽下去。
「對完帳咱們就撤!這事兒本來就跟政府沒關係,是安泰缺了大德!」
車裡。
羅四平手一抖,望遠鏡磕在車窗玻璃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顧不上揉腦袋,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撥通了吳德祥的號碼。
「吳總……出岔子了。」
羅四平聲音發乾,「潘金海那孫子帶人來截胡了!他帶了支票,把司機的錢全墊了。咱們叫來的人,現在全跟著他喝羊湯呢!」
招待所早餐廳。
吳德祥接到電話時,正坐在梁啟明對面。
他臉上的笑意沒變,只是拿著餐刀的手背上,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
「知道了。」
他掐斷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看向梁啟明。
「梁處長,這辛來的雜糧粥還喝得慣吧?」吳德祥扯了扯嘴角。
「剛聽下面人說,今天市政府門口挺熱鬧。好像是些跑運輸的司機,因為合同被單方面毀了,活不下去,跑去討說法了。」
梁啟明沒接話,拿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粥,喝了一小口。
咽下去後,他才拿餐巾沾了沾嘴角。
「是嗎?」梁啟明靠回椅背,「我怎麼聽說的版本,不太一樣啊。」
吳德祥眼皮一跳。
「我聽說,金海礦業的潘總,大清早就在政府門口派發愛心早餐。不僅管飯,還自掏腰包,替那些被安泰系企業單方面終止合同的司機,墊付了運費和違約金。」
梁啟明看著吳德祥,語氣不咸不淡,「這種本地企業家,主動承擔社會責任,幫政府化解矛盾。我看,很值得肯定嘛。」
吳德祥臉皮抽動了一下。
消息傳得太快了。而且傳到省調研組耳朵里,完全變了味。
他費盡心思搭的戲台,硬生生被潘金海用幾桶羊湯和一沓支票給拆了。不光沒給王超賢上眼藥,反倒讓潘金海成了顧全大局的活菩薩。
樓上,招待所臨時會議室。
蘇蔚來正對著電腦敲鍵盤。手邊擺著兩份材料。
左邊,是安泰市電視台連夜趕出來的專題片樣片台本,標題赫然是:《辛來營商環境惡化,民營運輸隊血本無歸》。
右邊,是辛來市委宣傳部半小時前剛遞交的輿情快報:《金海礦業主動擔當,政企合力化解矛盾》。
她把兩份材料碼齊,推到省委宣傳口帶隊領導手邊。
「領導,您看。」
蘇蔚來指了指兩份標題,「這就是辛來現在的輿情生態。有人在外面拼命點火,有人在裡面拼命滅火。咱們調研組下來,光看這火怎麼燒起來的不夠,還得看看,到底是誰在滅火,又是為什麼滅火。」
帶隊領導拿起兩份材料,翻了翻,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另一頭,辛來市紀委。
郭明達的辦公室里滿是濃重的煙味。幾個辦案人員熬了一宿,眼底全是紅血絲,但精神頭很足。
小許把一摞複印件攤在桌上。
「郭書記,查實了。宏源礦打給宏達運輸那三萬塊『信息諮詢費』,流程全是硬造的。」
小許指著其中一張審批單,「副礦長焦成直接口頭壓給財務。沒有立項,沒有合同。財務經辦的小姑娘嚇壞了,一問就全倒了。她當時就覺得這帳走得不對,但焦成搬出吳德祥壓她,說這是『吳總的意思』,她沒敢攔。」
郭明達彈了彈菸灰:「具體諮詢了什麼信息?」
「沒東西可諮詢。」
小許冷笑一聲,「焦成死咬著說是諮詢西嶺幾個小礦的運力。但我們要諮詢報告,他拿不出來。我們又去翻了宏源礦這兩個月的調度台帳,他們根本沒有往西嶺調煤的計劃。這三萬塊的業務,就是憑空捏造的。」
郭明達把菸頭摁滅:「馬建軍那邊呢?」
「審計局把宏達運輸近三年的流水全拉出來了。」小許翻開另一份報告,「帳很亂,一堆白條。但都是千八百塊的小買賣,單筆沒超過五千的。宏源礦這三萬,是他們開公司以來接的最大一單。」
「馬建軍自己怎麼說?」
「他說焦成私下找他,說安泰想整合西嶺的運力,讓他當個『包打聽』,摸摸底。這三萬算勞務費。」
「摸底的材料呢?」
「有一份手寫的車隊名單,就兩頁紙,粗糙得很。」小許頓了頓,「馬建軍說,他自己也嘀咕,兩頁破紙哪值三萬塊。他心裡不踏實,錢到帳後,只敢往自己卡里轉了兩萬,剩下一萬趴在公司帳上沒敢動。想著萬一出事,還能退回去。」
郭明達聽完,沒急著說話。
事情的脈絡已經很清楚了。
吳德祥算準了馬建軍這種底層小老闆貪小便宜的心理,硬塞了一筆虛假業務。這三萬塊錢就是個定時炸彈,專門等著馬會蘭碰到核心帳目的那一刻,直接引爆。
「還有個事。」小許壓低聲音,「打錢的前兩天,安泰的羅四平找過馬建軍,說想收購他的車隊。馬建軍沒同意。」
郭明達抬起眼。
「好。」
他敲了敲桌子,「收購不成,轉手設局。這動機鏈,算是閉環了。」
郭明達沒再耽擱,抓起桌上的紅色座機,直接撥給梁啟明。
「梁處長,馬會蘭的舉報線索,市紀委初核有結果了。」
郭明達語氣板正,「事實跟舉報材料出入很大。我建議,馬上開個通報會。調研組、市委班子,還有安泰方面的人,都在場聽一聽。」
電話那頭,梁啟明停頓了兩秒。
「行。立刻安排。」
半小時後。
市委一號會議室。
人不多,但分量壓人。
省調研組坐一排。辛來這邊,陸建章、孫守成、高振庭、郭明達,外加一個王超賢。
對面,吳德祥帶著法律顧問邵秉義。
沒人抽菸,也沒人交頭接耳。
梁啟明坐在主位,翻開手裡的筆記本,視線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郭明達身上。
「郭書記,紀委這邊,通報吧。」
郭明達打開面前的卷宗,連個開場白都沒給。
「經市紀委、審計局聯合初核,關於馬會蘭同志被舉報一事,通報如下。」
他語速很快,吐字清晰。
「第一,宏源礦打給宏達運輸的三萬元,業務背景純屬虛構。宏源礦副礦長焦成已交代,這筆錢沒有實際業務支撐,目的是為了製造一筆指向明確的資金流水。」
郭明達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對面的吳德祥。
「其直接目的,是干擾辛來市供暖煤應急調度工作,對關鍵經辦人員進行設局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