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祥眼皮猛地一跳,沒出聲。旁邊的邵秉義更是把頭低得快貼到桌面上,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義地畫著圈,根本不敢抬頭。
郭明達繼續往下說,聲音不大,但砸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分量極重。
「第二,關於馬建軍本人。經查,他確實收了錢。但經過交叉比對和談話,他事前並不知道這錢的真實用途。收錢不規範,這是事實。但說他主觀參與陷害,證據不支持。另外……」
郭明達的視線越過桌子,直直盯住吳德祥,「調查組查實,在焦成給錢的前兩天,安泰商貿的羅四平,曾試圖強行收購馬建軍的運輸公司。沒談攏。」
郭明達把手裡的報告一合:「買賣不成,緊接著就有了這筆所謂的『信息諮詢費』。設局的動機,很清晰了。」
「第三,馬會蘭同志。」郭明達看了一眼梁啟明,「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她知道或參與了這筆帳。她在財政局和糧儲局經手的所有專戶帳目,每一筆都有交叉審核,流程完備,不存在任何違規。」
說完,郭明達拉開椅子坐下。
會議室里徹底沒聲了。
這番話,沒有任何渲染,全是乾巴巴的事實。
但就是這些事實,乾乾脆脆地把吳德祥連夜扣上的屎盆子,連本帶利地扣了回去。
這哪裡是工作失誤?這是做局陷害國家公職人員家屬,惡意干擾重特大項目審計。
省調研組的梁啟明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葉,喝了一口,這才把目光慢慢挪向吳德祥。
「吳總,對市紀委的初步核查結論,你怎麼看?」
吳德祥臉上的肉發緊,後背已經出了一層白毛汗。但他能在辛來橫行這麼多年,靠的就是這張臉皮和死不認帳的底氣。
他乾笑了一聲:「梁處長,郭書記,我的態度很明確。集團對下面的違法亂紀絕不姑息,如果焦成真幹了這種糊塗事,安泰絕不保他。但是……」
吳德祥話頭一轉,眼神陰惻惻地掃向坐在對面的王超賢。
「但是,咱們是不是也該往深了想想,下面的人為什麼會走極端?王超賢局長打著『應急調度』的旗號,強扣企業的煤車,翻著幾十年前的舊帳,這是不是把下面的人逼得走投無路了?這種運動式、殺雞取卵的做法,嚴重破壞了辛來市的營商環境!這才是今天這齣鬧劇的根源!」
這話一出,屋裡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把惡意構陷,偷換概念成「被政府逼得走投無路」,這種混蛋邏輯,吳德祥張口就來。
孫守成臉漲得通紅,手在桌下攥得骨節泛白,剛要開口罵人,餘光卻掃到王超賢抬了抬手。
王超賢站了起來。
他沒像孫守成那樣滿臉怒容,只是伸手,從面前那厚厚一沓材料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夾。
「吳總提到了營商環境,提到了根源。」王超賢翻開文件夾,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但越是這種平穩,越讓人後背發涼。「那咱們就來看看事實。」
啪。
一張紙被他甩在桌面上。
「這是安泰系三家煤礦,以『安全檢修』為由,在同一天拒絕向供熱公司供煤的傳真。但就在當晚,你們的運煤車卻排著隊開進了安泰商貿的私有堆場。這是不是你說的營商環境?」
啪。又是一張紙。
「這是公安局的案卷。你們安泰的人,半夜在北環路上撒鋼釘,攔阻別的礦企保供煤車,差點鬧出車毀人亡的重大事故。這也是營商環境?」
啪。
第三張。
「這是羅四平指使社會閒散人員姜二偉偽造輕微傷,誣告發計局幹部打人的口供記錄。這也是?」
啪。
第四張。
「這是市醫院的探視登記。你們的法律顧問,深夜帶人堵在病房裡,逼著剛做完手術的局長簽字作偽證。這是不是根源?」
每問一句,王超賢就拍下一份證據。那些平時被他一份份仔細整理、歸檔的白紙黑字,此刻全變成了砸在吳德祥臉上的磚頭。
王超賢甩出最後一份報告,那是剛出爐的馬會蘭調查結論。紙張砸在紅木會議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現在,為了卡住專戶資金,你的人連政府核心經辦人員的家屬都不放過,直接做局陷害!」王超賢死死盯著吳德祥,「吳總,你嘴裡的營商環境是什麼?是順著安泰,就有錢賺;逆著安泰,連老婆孩子都要被扔進局子。是這個意思嗎?」
「王超賢,你別在這兒扣帽子!」吳德祥終於坐不住了。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椅子在地毯上蹭出刺耳的聲響,連聲音都劈了。
「是不是扣帽子,案卷在這兒擺著!」王超賢半步沒退,眼神冷得像冰,「吳德祥,少拿營商環境當擋箭牌。你怕的根本不是什麼執法激進,你怕的是辛來的帳本被翻開!你怕的是陽光照進你那些見不得人的爛帳里!你以為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就能把這鍋水攪渾?」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有王超賢的聲音在迴蕩。他壓抑了太久的火氣,在這一刻連同那些被積壓的委屈和骯髒,一股腦地砸穿了場面。
「今天,省里的領導在這兒,市委班子也在這兒。我就把話撂在桌面上!」
王超賢指節敲得桌子砰砰直響。
「辛來搞轉型,就是要砸爛你們這種吸在城市骨髓上的吸血鬼模式!就是要斬斷你們伸向國有資產的黑手!誰阻斷供暖煤,就是拿全市幾十萬老百姓的命開玩笑!誰在這上面伸手,就斬誰的手!」
平時把程序和規矩掛在嘴邊,斯斯文文的發計局長,這會兒掀起桌子來,比誰都狠。
孫守成咽了口唾沫,眼底有些泛紅。這才是他一直想說卻不敢明著罵的話。
高振庭垂下眼皮,看著面前的茶杯,不聲不響,手指停止了在桌面上的比劃。
坐在主位旁的陸建章,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筆直。他沒吭聲,但也沒打斷。
後排負責記錄的蘇蔚來,手裡的筆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她靜靜地看著那個站在會議桌前、幾句話把安泰老總懟得啞口無言的男人。
平時的王超賢,冷靜、克制,永遠拿表格和紅頭文件當盾牌。
但他今天不拿盾了,他拔了刀。
會議室里的氣氛徹底凝固了。
吳德祥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臉憋成了豬肝色,嘴角抽搐著,胸口劇烈起伏,卻半個字也倒不出來。
王超賢剛剛那幾巴掌,沒留一絲情面,當著省調研組的面,把他最後一塊遮羞布撕得稀碎。
一旁的邵秉義縮著脖子,死死盯著眼前的白紙。
那些砸在桌上的證據,哪一份拿出來都能送人進去。
辯?還辯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