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大寬捏著那一沓發黃的收據,手直哆嗦。
紙片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那錢呢?」他憋出這三個字,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老領導。
付春來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咽下什麼東西。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大寬哥,我今天不能給你亂拍胸脯。市委、市政府得核帳。你們把收據拿去複印,原件自己揣好。查完帳,該政府認的,政府認;該企業還的,企業掏錢;要是誰中飽私囊拿走了……」他頓了頓,「查誰。」
付大寬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你不往外推?」
「不推。」
這兩個字,付春來咬得極重。像是在給當年的自己擦屁股,也像是在給在場的礦工交底。
後排,王超賢鋼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遊走:付春來現場承認需核帳,不否認職工集資歷史。
陳雪峰湊過腦袋,壓著嗓子嘀咕:「王局,這老頭服軟了?算破局了吧?」
王超賢連頭都沒抬,筆下不停:「算讓他們能坐下來好好說話了。」
這場座談硬生生熬了兩個鐘頭。
一開始,老礦工們火氣沖天,拍桌子瞪眼的都有。等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才開始排著隊把收據一張張複印登記。隊伍里,有人罵罵咧咧,有人抹著眼淚,還有人念叨著當年真是瞎了眼信錯人。
付春來就坐在那兒,沒喝水,也沒提前離場,硬生生受著這些當年的老夥計們的指指點點。
中午十二點,會散了。
付大寬沒急著走,徑直來到後排,上下打量著王超賢:「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王局?」
「是我。」王超賢合上筆帽。
「你別光在這兒拿個本子記,我們是來要准信的,得等答覆。」老頭脾氣很倔。
王超賢迎著他的目光:「會給你們階段性答覆。」
「多久?」
「十天內,給第一份核帳範圍說明。」
付大寬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指著筆記本:「寫上。」
王超賢翻開新的一頁,當著他的面把這句承諾寫了進去。
付大寬湊過去仔細認了認字,這才沾了紅印泥,重重摁了個手印。
下午,市政府辦公室。
孫守成翻完那份座談紀要,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付春來這老石頭,今天居然沒炸?」
坐在對面的王超賢語氣平平:「他也不想天天被老工人們堵著家門罵娘。」
孫守成被這話噎了一下,指了指他,氣笑了:「你這嘴啊,是真不討喜。」
正說著,門被敲開了。
政府辦主任胡寶森拿著幾份文件走進來,臉色不太對勁。
「孫市長,安泰商貿那邊送來復檢申請了,而且……還提了要求。」
孫守成放下茶杯:「什麼要求?」
「他們要求咱們先撤回追還儲備煤的函件,不然,安泰就暫停後續的還煤和供煤溝通。」
孫守成剛浮起的半點笑意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欠債的還敢跟要債的提條件?」
胡寶森咽了口唾沫,趕緊把底下那份傳真紙遞過去:「還不止呢。還有一份,是直接發給寧州市政府的。上面說咱們辛來市把歷史經濟往來上升為政治追責,嚴重影響了跨區域企業的投資信心……」
王超賢伸手拿過傳真,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落款。
不是安泰商貿。
蓋的章是:安泰市礦業商會。
這份商會的函,寫得可比安泰商貿自己起草的講究多了。通篇不帶一個髒字,也沒有明晃晃的威脅,字裡行間全是在扯「營商環境」的大旗。
什麼追還歷史儲備煤會「影響企業正常生產」;扣查煤車會「擾亂跨區域煤炭流通秩序」;未定性前通報企業行為會「損害民營企業聲譽」。
尤其是最後一段,分量最重——建議寧州市政府出面協調,避免縣域之間因歷史遺留問題擴大化,從而「影響江東省礦業企業信心」。
孫守成一目十行地掃完,把紙往桌上一扔,嗤笑出聲:「礦業企業信心?老百姓家裡的暖氣爐子要是滅了,群眾的信心誰來管?」
胡寶森低著頭,不敢接這茬。
王超賢在一旁問:「這商會會長是誰?」
胡寶森趕緊翻了翻手裡的材料:「是安泰市金嶺礦業的董事長,叫錢紹坤。」
「錢紹坤跟吳德祥關係很深?」孫守成目光一凝。
「安泰礦業圈子裡混的人,誰能繞得開吳德祥?」胡寶森苦笑。
王超賢把那份商會函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一針見血:「發這東西,根本不是為了解釋那批煤去哪了。他們是想倒打一耙,把辛來市塑造成破壞營商環境的反面典型。」
孫守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轉頭問胡寶森:「寧州那邊收到這種函,一般走什麼流程?」
「按慣例,肯定是先轉辦下來,讓咱們辛來出具說明……」
胡寶森話音未落,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趕緊接起,聽了沒半分鐘,原本就苦的臉徹底皺成了苦瓜。他捂著話筒,轉頭看向孫守成:「孫市長,寧州市政府辦傳真。讓咱們辛來就安泰礦業商會反映的事項作出書面說明,今天下班前必須報上去。」
孫守成「啪」地一聲把茶杯蓋扣上:「動作來得真夠快的。」
「不怕他們快,就怕我們慢。」王超賢倒是淡定。
孫守成看向他,直接點將:「那你來寫。」
王超賢卻搖了搖頭:「我不寫。得政府辦寫。」
胡寶森愣住了,有點急:「王局,這……」
「這是辛來市政府對寧州市政府的官方說明,不是轉型辦的項目底稿。」王超賢條理清晰地把界限劃好,「我只負責提供事實附件。」
孫守成明白了他的意思,轉頭盯住胡寶森:「聽見沒?你來主筆。王超賢給你列附件。寫完後,讓馬會年把關宣傳口徑,崔國新把關帳目數據,何清源把關專戶流程。」
胡寶森趕緊掏出本子記下:「那……標題怎麼定?」
王超賢略一思索:「就叫《關於安泰市礦業商會反映有關事項的事實說明》。」
孫守成在旁邊敲了敲桌子,補充了一句:「記住,咱們不辯解,就拿事實說話。」
「明白。」胡寶森連連點頭。
......................
下午兩點,市政府小會議室里已經坐得滿滿當當,鍵盤聲和翻紙聲響成一片。
胡寶森坐在主位上埋頭狂敲鍵盤。
宣傳部長馬會年端著茶杯在旁邊轉悠,時不時指著屏幕摳一兩個字眼。
審計局長崔國新則像個鐵面判官,手裡攥著支紅筆,看到任何沒有實證支撐的判斷句,毫不留情地一筆劃掉。
財政局長何清源戴著老花鏡,死死盯著每一筆資金的來龍去脈。
陳雪峰像個陀螺似的,抱著一摞摞複印件跑進跑出。
林曉菲在一旁飛快地給附件目錄重新打編號。
會議室門被推開,馬會蘭抱著幾本厚厚的帳冊走了進來。
她褲腿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煤灰,整個人看著有些灰頭土臉。
何清源從老花鏡上方抬眼看了看她,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你丈夫待崗那事,人社局已經去核查了。」
馬會蘭愣了一下,下意識抓緊了手裡的帳本,低聲說:「謝謝何局。」
何清源已經重新低頭看帳,語氣乾巴巴的:「別謝我。只要別影響你核帳就行。」
「您放心,不會的。」
馬會蘭走到桌邊,把儲備煤借還表穩穩地鋪開。
王超賢站在白板前,拿馬克筆把商會函里的指控拆解成了三塊。
「第一條,所謂扣車。咱們的回應口徑是:交警依法查處超載和運單不符等違法事項,至於煤源衝突問題,另行核驗。後面附上公安的執法記錄目錄,還有那個司機拒簽的記錄。」
「第二條,所謂追還歷史煤。回應:市經濟動員儲備煤屬於應急物資,安泰商貿借用後未足額歸還,現在為了保障辛來市冬季供暖,依法進行追還。附件帶上當年的借用協調單、昨晚的庫存清點記錄,還有咱們發出去的還煤函。」
「第三條,所謂損害民企聲譽。這個好辦,回應:辛來市從未公開發布過任何未定性企業的負面信息,對外的官方通稿里也隻字未提企業名稱。直接把通稿附在後面。」
聽到這第三條,馬會年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看吧,這就是我堅持通稿不點名的價值所在。」
剛進門的陳雪峰沒忍住,嘴快接了一句:「馬部長,您這屬於提前留痕型宣傳啊,高。」
馬會年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小陳啊,你要是能把嘴閉上,也能在我這兒留個好印象。」
陳雪峰立刻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鏈的動作,老實退到一邊。
下午三點四十,說明初稿列印出來了。
幾位局長開始傳閱。崔國新看到一段,眉頭擰成個疙瘩,紅筆一揮,把「安泰商貿惡意拖欠」里的「惡意」兩個字重重塗黑。
「別寫『惡意』,主觀色彩太濃。」
胡寶森撓撓頭:「那這詞怎麼替?」
「改成『未按約足額歸還』。」崔國新頭也不抬。
傳到何清源手裡,他果斷劃掉了「造成嚴重損失」這半句話:「損失具體數額還沒核算清楚,不能亂寫嚴重。」
王超賢在旁邊補位:「那就改成『造成應急儲備帳實不符,影響供暖應急調度』。」
馬會年在一旁連連點頭:「這個表述穩當。」
四點半,這份經過字斟句酌的稿子送到了孫守成的案頭。
孫守成仔細看了一遍,提筆只改了兩個地方。
他把結尾的「建議寧州市政府協調安泰商會」,改成了硬邦邦的「請寧州市政府依法指導相關跨區域企業履行合同和應急物資歸還義務」。
接著,又把「辛來市將繼續推進資源轉型」,改成了更具體的「辛來市將繼續在法定職責內推進供暖保障、項目盡調和歷史遺留問題核查」。
改完,他大筆一揮簽上名字,把文件遞給胡寶森:「去,報市委。」
五點前,陸建章在文件上簽了「已閱,同意上報」。
這份承載著辛來市反擊態度的材料,迅速通過保密傳真發往了寧州。
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寧州市某家高級招待所的會議室里,政策性銀行的風控預會正在召開。
周亞光坐在長桌側邊,低頭翻看著面前的文件。那正是辛來市剛剛報上來的供暖煤專戶方案和風險情況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