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問鼎.青雲> 第473章 翻個舊帳

第473章 翻個舊帳

2026-09-04 16:21:14 作者: 誰在扮老虎吃豬
  王超賢翻到最後,意料之中地沒看到返還明細。

  范長庚慢吞吞地又摸出一張有些泛黃的便簽,推到桌中央。

  「這是當年礦上一個老會計私下塞給我的。」

  紙片上的字跡潦草,但寫得很明白:職工集資款未全部進入工程,部分用於支付治安協調、運輸墊款、前期煤炭調劑。

  王超賢指腹壓著那張便簽,抬眼看向范長庚:「這個『前期煤炭調劑』,指的就是儲備煤?」

  范長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沒否認:「八九不離十。」

  

  「劉孟海當年簽收這批煤,是因為他負責管料場?」

  「名義上叫治安駐點。」

  范長庚抿了口茶,砸吧著嘴說,「但實際上,老礦改擴建那陣子亂得很,料場的調度、運輸隊的糾紛,包括工人的情緒,全靠治安口在那邊壓著。」

  陳雪峰聽得直瞪眼,沒忍住插了一嘴:「公安去管煤場?」

  范長庚斜了他一眼,語氣涼涼的:「當年礦區要是鬧起來,幾百號人拎著鐵鍬,你指望誰去管?」

  陳雪峰縮了縮脖子,老實閉嘴了。

  范長庚放下茶杯,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至於那個付大寬,他可不是一般的退休工人。當年集資,他就是帶頭收錢的那個。後來返還款沒了下文,底下那幫老工人天天戳他脊梁骨,他硬是自己扛了好幾年。」

  「那付春來呢?」王超賢問到了關鍵。

  范長庚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虛空處,似乎在回憶:「付春來當年是舉雙手支持技改的。你說他自己拿沒拿錢?這不好說。但他確確實實站在台上了。」

  這句話分量太重。

  王超賢手裡的筆停在半空,沒急著往本子上記,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堆舊紙。

  「范局,這些複印件的來源,到時候怎麼跟上面說明?」

  范長庚把空了的鐵盒蓋子往他們那邊一推:「翻到背面看。」

  陳雪峰好奇地拿起兩張紙翻過來。還真有。每張紙的背面,邊角處都有一行螞蟻大小的鋼筆字。哪年哪月哪日複印,誰經手給的,從哪個柜子里拿的,寫得清清楚楚。


  字跡小而密,透著股說不出的謹慎。這可比檔案室里那些蓋著公章的死材料明白多了。

  陳雪峰看得直咂嘴,小聲嘟囔:「范局,您平時天天端著茶杯看報紙,這哪像是在混退休啊。」

  范長庚乜了他一眼:「我混得可是很認真的。」

  旁邊,林曉菲正噼里啪啦地把材料目錄敲進電腦里,轉頭問:「王局,這批東西直接送紀委嗎?」

  「先走程序,做個人材料接收登記。」王超賢從包里抽出一張表。

  范長庚眉頭一挑:「怎麼,把我當舉報人了?」

  「我知道您不是。」王超賢把接收單推到他面前,點著上面的條款解釋,「這是作為歷史項目的輔助材料。您只是提供人,不需要對材料的真實性做絕對承諾,只要說明來源就行。」

  范長庚盯著那張單子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哼笑一聲:「你小子,連我都防著。」

  「把界限劃清楚,也是在保護您。」

  范長庚又看他一眼,嘴角終於扯出點笑意:「這話聽著還算順耳。」

  說完,他拿起筆,利索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九點,市委大樓的大部分窗戶都暗了,陸建章的辦公室還亮著。

  王超賢帶著材料進去時,紀委書記郭明達也剛到不久。

  幾份複印件在兩人手裡傳閱完,辦公室里的氣壓明顯低了幾分。

  陸建章揉了揉眉心,開口問:「這批集資,當年到底卷進去了多少人?」

  「四百三十二個。」王超賢答得精準。

  「現在還在鬧上訪的有多少?」

  「具體數字不好估計,但付大寬手裡應該攥著一份名單。」

  郭明達在旁邊搖了搖頭,插話道:「紀委現在絕對不能直接去找付大寬。這幫老工人本來就敏感,紀委一出面,他們肯定覺得市里又要往下壓。」

  陸建章表示贊同:「對,這事得讓政府那邊先出面接訴求,緩一緩情緒。」

  「陸書記,我有個建議。」王超賢適時開口,「最好由人大老幹部工作口牽頭,把付春來請出來,一起參加個座談會。」


  陸建章抬眼,目光審視地看著他:「你想讓付春來自己去面對那幫老礦工?」

  「他當年畢竟是在台上講過話的。」王超賢迎著目光,語氣平靜,「現在如果由他出面給個解釋,老工人們心裡那口氣更容易順下來。要是他一直躲著不出面,反而會被有心人徹底架到對立面去。」

  郭明達轉頭看向陸建章,提醒了一句:「這步棋有風險。」

  陸建章往椅背上一靠:「說說看,風險在哪?」

  「付春來那個人您也知道,老思想重,極有可能會死護著當年的舊帳不放。」

  「也不一定,他也有可能會選擇自保。」王超賢接了話。

  陸建章目光一轉,盯著他:「講透點。」

  「如果座談會上,付春來非要咬死當年沒問題,等老工人們把集資單往桌上一拍,他就徹底下不來台了。」王超賢條分縷析,「但如果他能順坡下驢,承認當年的處置確實不規範,主動配合市里核查,那他至少還能保住他那個老工業口領導的體面。」

  郭明達聽完,微微頷首:「等於是在逼他自己選,順便遞個台階。」

  陸建章沒再多猶豫,直接伸手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讓市委辦通知陳北川,明早跟我走一趟人大。」

  ...............

  第二天一早,市人大常委會那棟帶點年代感的小樓里,氣氛有些微妙。

  付春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色陰沉得能滴水。市委書記和組織部長親自登門,這面子給得太足,他想躲都躲不掉。

  寒暄沒兩句,付春來就先發制人了:「陸書記,西嶺老礦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歷史包袱了。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現在非要翻出來曬,不是存心讓老工人們心裡添堵嗎?」

  陸建章沒接他的太極,單刀直入:「付主任,工人們的情緒不是我們要翻才有的,是本來就已經壓不住了。現在擺在面前的就兩條路:是把他們請進會議室里好好說,還是眼看著他們去省委大院門口說?」

  付春來被這話堵得胸口一悶,半天沒接上茬。

  陳北川見狀,趕緊在旁邊和稀泥:「老領導,您在咱們礦工群體裡的威信,那是誰也比不了的。市委這次也是誠心希望您能出面參加個座談,幫著大伙兒把當年的歷史情況解釋解釋,把問題往前推一推。」

  付春來冷笑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解釋?說得好聽。這不就是想找個人出去頂雷背鍋嗎?」

  陸建章定定地看著他,語氣不輕不重:「付主任,沒人讓您背鍋。市委只是希望,您能把當年沒來得及跟工人們交代完的話,當面跟他們說清楚。」

  付春來終究是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背著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步。

  「我當年管工業的時候,辛來是個什麼光景?不搞礦,大傢伙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他越說聲音越大,帶著股委屈和火氣,「職工集資也好,企業技改也罷,那都是為了讓礦上能喘口氣,活下去!現在倒好,你們這些年輕人,非要拿今天的尺子去量昨天的布,那當然是怎麼量怎麼有問題!」

  陸建章靜靜聽他發完火,依舊是不溫不火的語調:「付主任,市委從來沒有全盤否定當年的工作。但一碼歸一碼,儲備煤的去向、職工的集資款,還有後來的礦權整合,這三筆帳現在全攪成了一鍋粥。群眾掏了真金白銀,最後連個響都沒聽見,這事兒,咱們不能再裝聾作啞拖下去了。」

  付春來脖子根都漲紅了,硬邦邦地頂了回去:「誰說沒說法了?當年礦上明明開會答應過要返還的!」

  一直沒吭聲的王超賢,適時地把手裡那份複印件推到了茶几上:「付主任,帳面上缺失了所有的返還明細。」

  付春來死死盯著那幾張紙,又猛地抬頭看向王超賢,眼神有些發狠:「你這又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來的東西?」

  「發計局留下的一些舊輔助材料。」

  「誰交給你的?」付春來追問,顯然是想揪出那個「內鬼」。

  陸建章適時出聲打斷了他:「付主任,現在不是糾結材料是誰給的的時候。問題擺在這兒,咱們得先看怎麼解決。」

  付春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強壓著火氣重新坐回沙發上。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那幾張複印件,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集資方案上,手指不自覺地頓住了。

  這份方案,他太熟了。當年在礦禮堂做動員講話的時候,他手裡拿的就是這份東西。

  過了好半晌,他才幹巴巴地問了一句:「付大寬也去?」

  「去。」

  「他那個人,脾氣犟得跟頭牛一樣。」

  付春來似乎是在給自己找補。

  「所以才更需要您這位老領導去鎮場子。」王超賢順勢接話。

  辦公室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終於,付春來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座談,我可以去。」

  聽到這句話,旁邊的陳北川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但我有個條件。」付春來緊接著跟了一句。

  「您說。」陸建章看著他。

  「不管怎麼定性,絕對不能把當年的老礦技改說成是詐騙。」付春來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那是辛來當年為了求活命,逼出來的辦法。」

  王超賢腦子轉得飛快,立刻給出了口徑:「官方表述可以寫成:歷史條件下的企業籌資行為,因種種原因後續處置不規範。」

  付春來深深地看了這年輕局長一眼,眼神複雜:「你這筆桿子,倒是挺會轉彎的。」

  王超賢神色不變:「儘量不冤枉當年幹事的人,但也不能糊弄現在要錢的群眾。」

  付春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頹然地擺了擺手。

  上午十點半,西嶺街道辦那間有些年頭的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付大寬領著十幾個老礦工推門進來。

  這群老頭個個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裡緊緊攥著一沓用塑膠袋包好的集資收據,像是攥著命根子。

  付大寬一進門,目光掃過主席台,一眼就定在了付春來身上。

  他腳步一頓,乾癟的嘴唇動了動:「春來,你也在啊。」

  付春來趕緊站了起來,雙手在身前搓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大寬哥,來了。」

  付大寬沒理會旁人拉開的椅子,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

  「當年,你就是站在礦禮堂那個大戲台上,拍著胸脯跟我們保證,說只要技改成了,咱們老礦就有活路。」

  付大寬的聲音不大,但帶著常年下井落下的沙啞,「我們這幫老骨頭信了你的話,把棺材本都掏乾淨了。可現在呢?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年,礦沒了,錢沒了,連當年那批煤都成了爛帳。春來,你今天當著大伙兒的面,給句掏心窩子的實話吧。」

  付春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囁嚅著,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可怕,連咳嗽聲都沒有。

  王超賢坐在角落的後排,手裡握著筆,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只做記錄,不發一言。

  在十幾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注視下,付春來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慢慢跌坐回椅子上。

  「大寬哥,當年……我確實給技改站過台。」

  這句話一出,原本還有些躁動的老礦工們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地抬起頭,盯著他。

  付春來深吸了一口氣:「我那時候,也是真心盼著老礦能靠技改活過來。可後來趕上礦權整合,裡頭的帳亂了,沒能明明白白地給大傢伙一個交代……這事兒,確實是當年的問題。」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