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控部副總的手指在材料上敲了敲,有些遲疑。
「這個項目爭議太多了。內參、商會函、查煤車、礦工家屬堵門……全湊在同一周發生。」
「正因為爭議多,辛來才把每件事都拆開了。」
項目處長接了句話。
副總沒吭聲,翻到專戶那一頁看了看。
「供暖煤應急專戶搞了三方聯簽,這倒是個辦法。煤源合同和入庫台帳做得也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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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另一個風控人員插嘴:「那安泰商會的函怎麼處理?營商環境這頂帽子一旦扣下來,授信肯定受影響。」
周亞光直接把辛來剛傳真過來的情況說明推到桌子中間。
「看第三頁。辛來市的對外通稿壓根沒點安泰的名字。商會說損害企業聲譽?證據不足。」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副總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向周亞光。
「老周,你看得出來,你很想推這個項目。」
周亞光沒否認。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辛來現在確實亂。但你注意看,他們開始把一團亂麻的舊帳,一筆筆變成明帳了。咱們干風控的,最怕的是黑箱,不怕明帳。」
副總琢磨了一下。
「額度怎麼給?」
「先批應急周轉授信一千五百萬,專項用於供暖煤採購和沉陷區治理前期。分批放款,首批三百萬,先進專戶。」
「附加條件呢?」
周亞光顯然早有準備,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專戶必須嚴格監管。第二,供暖煤採購合同和入庫單,逐筆上傳核對。第三,等省發改委的預審意見到位後,再啟動後續項目的授信評估。」
副總重新戴上眼鏡,點了點頭。「首批三百萬,可以上會。」
周亞光把手裡的筆隨手擱在桌上。
「風控預審意見能出,正式批覆還得等行長辦公會。」
「夠了。」
傍晚六點,孫守成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聽筒,周亞光的聲音傳了過來:「孫市長,風控預會剛通過了首批三百萬應急周轉的建議,行里明天走程序。你們那個專戶,千萬別出岔子。」
孫守成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塌下來一點。
「周行長放心,辛來不會讓這筆錢亂走一分。」
「我信的是你們交上來的那些表,可不是你的口頭保證。」
孫守成難得地笑了。「行,那我讓他們繼續寫表。」
掛了電話,孫守成轉頭就把王超賢叫到跟前。「首批三百萬,有希望了。」
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的陳雪峰差點原地蹦起來:「真的?!」
孫守成瞥了他一眼。「錢還沒到帳呢,你先別急著慶祝。」
陳雪峰趕緊把咧開的嘴收了收,小聲嘀咕:「那我小範圍高興一下總行吧。」
何清源坐在沙發上,臉上卻沒什麼喜色。他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沒掏出來。
「三百萬就算到了,也只能解個燃眉之急。現在煤價漲,運費漲,前面欠的帳都還在那兒擺著呢。」
孫守成看向這位成天算計著過日子的財政局長。
「至少,咱這爐子裡有煤燒了。」
何清源想了想,點點頭。「這倒是句實話。」
王超賢沒摻和他們的情緒,已經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銀行的條件。
「專戶今晚我帶人再核一遍。首批資金到帳前,所有的採購合同必須先編號歸檔。」
「你去辦。」孫守成揮了揮手。
晚上八點,安泰市礦業商會內部會議。
圓桌前坐了七八個人,氣氛有些沉悶。錢紹坤坐在主位,吳德祥坐在他右側。
商會函發出去的時候,錢紹坤原本指望著寧州市能出面壓一壓辛來。
結果呢?
寧州那邊不僅沒壓,反而要辛來出具事實說明。
更讓他們憋屈的是,政策性銀行的風控預會壓根沒停。
錢紹坤把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有點壓不住火。
「吳總,當初你說這封函能卡住辛來的融資。現在可好,人家的錢眼看就要下來了。」
吳德祥靠在椅子上,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變化。
「只是三百萬而已。」
「可這口子一旦開了,後面就攔不住了!」
旁邊另一個礦老闆也忍不住抱怨:「就是啊。咱們跟著發函,打的旗號是維護營商環境,可不是真要斷了辛來的供暖。現在辛來要是硬把咱們寫成干擾民生保供,以後省里領導怎麼看咱們?」
吳德祥目光掃過一圈,冷笑了一聲。「怎麼,你們怕了?」
錢紹坤不吃這一套,硬邦邦地頂了回去:「怕不怕另說,但辛來的爐子不能滅,這是底線。真把老百姓凍出個好歹來,誰臉上都不好看!」
吳德祥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錢紹坤。
「辛來的轉型要是真做起來,礦權整合的前置審查馬上就會卡到你們頭上!環保、沉陷區治理、人員安置、採空區回填,這四項不齊,你們連會都進不去!到時候你們再想怕,可就晚了!」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這話像是戳中了所有人的軟肋。
過了好一會兒,錢紹坤才沉著聲音開口:「那也不能拿供暖來賭。」
吳德祥轉過頭,語氣放緩了些。
「我從沒讓你們拿供暖去賭。我讓你們做的,是逼辛來換人。」
「換誰?」
「王超賢。」
錢紹坤有些不可思議。
「就為了一個正科級幹部,值得咱們搞出這麼大動靜?」
吳德祥把手裡一直把玩的打火機扔在桌上。
「他不只是個正科。他是辛來量人的那把尺子。」
會議還沒散,包廂門突然被人推開。
羅四平站在門口,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吳德祥有些不耐煩。
「又出什麼事了?」
羅四平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吳總……姜二偉進了公安局,他承認那張打人的照片是假的了。」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吳德祥身上。
錢紹坤慢慢把面前的商會函副本拿起來,丟到一邊,語氣有點冷。「吳總,偽造證據這事,你之前可沒跟我們透底啊。」
吳德祥張了張嘴,第一次沒能立刻接上話。
這場商會會議自然是開不下去了。
錢紹坤帶頭起身,連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剩下的幾個礦老闆也跟著腳底抹油,溜得飛快。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誰也不想在「偽造照片」這種事上留下同場在座的嫌疑。
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吳德祥和羅四平。
吳德祥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羅四平站在門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好一陣,吳德祥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誰讓姜二偉跑的?」
羅四平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哼:「他自己……怕了。」
「怕了就能直接跑進公安局?!」
羅四平喉結滾了滾。
「辛來那邊……讓他去了郵政所。」
吳德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手背青筋暴起,差點就要砸出去,但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最後「砰」地一聲砸回桌面。
又是郵政所。
這三個字現在聽起來簡直像是個魔咒。
之前那個叫猴耳的混混,就是從郵政所走的程序。現在姜二偉也是。這幫平時在江湖上混、最會躲警察和紀委的油條,現在一個個排著隊跑去郵政局櫃檯寫「自願說明」。
羅四平大著膽子試探了一句:「吳總,要不要……找人讓姜二偉改口?」
吳德祥猛地抬起頭,眼神像要吃人。「你還嫌不夠亂?還想再給他送第三份材料當證據?!」
羅四平立刻閉上嘴,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吳德祥煩躁地翻了一遍桌上的商會函。「錢紹坤這幫人,關鍵時刻根本靠不住。」
「那咱們下一步……」
「下一步,出面的就不能是我們了。」
羅四平沒聽懂,但也不敢問。
吳德祥掏出手機,撥了一個寧州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吳德祥立刻換了副語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誠懇和無奈。
「領導,辛來這邊的事,現在已經不單單是煤的問題了。王超賢借著保供暖的名義,把礦業商會、政法口、政府線全給卷了進去。現在底下的基層幹部一個個都成了驚弓之鳥,連話都不敢說。」
電話那頭只有輕微的呼吸聲,沒有立刻回應。
吳德祥咬了咬牙,繼續添柴:「要是省里再不出面過問,辛來這個所謂的資源整合試點,眼看就要變成一個正科級幹部清算地方工業歷史的私人工具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一個平淡的聲音。
「材料,別再亂遞了。」
吳德祥愣住。
「領導……」
「照片的事,上面已經有人在問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意味,「吳德祥,你想把誰拖下水?」
嘟。
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