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群握筆的手頓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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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蓮的話像根軟釘子,准准扎在他最怕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床頭柜上那份「情況說明」。
邵秉義這是拿他的病床當擋箭牌呢。
他轉頭看向邵秉義,聲音有些虛:「邵律師,你剛才說……是來探病的。」
邵秉義眼皮一跳,沒吭聲。
張立群喘了口氣,接著說:「你帶來的材料,我沒看,更沒簽。」
邵秉義的表情有點掛不住了。
方小蓮眼疾手快,直接把探視登記本往前一推,筆端端正正擺在旁邊。
「張局,麻煩把這句原話寫上。」
「張立群,你想清楚。」邵秉義咬著後槽牙,語氣帶了點警告的意味。
病房裡的空氣有點僵。
跟著方小蓮來的兩個政府辦小伙子,不聲不響地往前跨了半步,擋在病床前。
方小蓮理了理手裡的文件,聲音不大,但咬字很重:「邵律師,注意措辭。
這裡是醫院不假,但現在也是公務送達現場。」
張立群沒看邵秉義,低頭拿起筆。
字寫得慢,手還有點抖。
「邵秉義於今日來病房探視,攜帶材料要求說明秦若谷資料授權事項。本人未簽收,未簽署。」
收筆,他把本子推回去,像卸了個大包袱。
「方同志,勞駕,給我留份複印件。」
「行。」方小蓮答應得很乾脆。
邵秉義眼看沒戲,一把抓起柜子上的材料,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他停住腳,回頭撂了句狠話:「張局,別後悔。」
張立群無力地靠回枕頭上,額頭上全是虛汗。
他閉上眼,喃喃了一句:「我已經後悔過一次了。」
邵秉義前腳剛走,方小蓮後腳出了病房,找了個清靜角落,撥通了胡寶森的電話。
「胡主任,安泰商貿的邵秉義剛才在張局病房。帶了份情況說明想讓張局簽字,張局沒簽,已經落紙登記了。」
電話那頭傳來「啪」的一聲,估計是胡寶森拍了桌子。
「你等著,這事兒我馬上報孫市長!」
方小蓮回頭掃了一眼走廊:「登記原件我這就帶回政府辦。」
「你自己?別一個人走夜路。」胡寶森不放心。
「帶了兩個男同志呢。」
「好,注意安全。」
晚上七點二十,市政府大樓。
孫守成辦公室里,方小蓮帶回來的探視登記翻開平攤在辦公桌上。
孫守成盯著上面的字,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安泰這幫人,還真是不嫌材料多。」
郭明達坐在旁邊沙發上,伸手拿過登記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淡淡定調:「邵秉義這條線,紀委先留個底。」
孫守成轉頭看他:「能直接動嗎?」
郭明達搖搖頭:「火候不到。現在動,人家一口咬定就是去探望病號,你能怎麼著?」
「那就任由他天天去探病?」
「讓他探。」郭明達把本子撂回桌上,「不過從今天起,張立群病房的探視登記,得升升級了。醫院保衛科、政府辦,再加上紀委,三方同步建檔。」
孫守成點頭:「這法子行。」
王超賢一直坐在靠門的位置,端著茶杯沒吭聲。
孫守成瞅了他一眼:「你小子今天怎麼成啞巴了?」
王超賢放下杯子:「該乾的活,方小蓮都幹完了,我說什麼?」
孫守成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登記本:「這個方小蓮,以前是政府辦的?」
「對。」
「後來調婦聯了?」
「是。」
「因為什麼?」
王超賢低頭喝茶,沒接茬。
胡寶森在旁邊尷尬地咳了一聲,硬著頭皮解釋:「當年政府辦人員調整,說是……她屬於年輕女同志,就給分流到婦聯了。」
孫守成斜了他一眼:「年輕女同志?這算哪門子理由?」
胡寶森腦袋垂得更低了:「當時……當時就是這麼個說法。」
孫守成懶得翻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擺了擺手:「讓她繼續留在政府辦核舊文書。以後經濟科所有外來材料,不管是哪路神仙遞的,先過她的手,編號留檔。」
胡寶森面露難色:「孫市長,她級別不夠啊……」
孫守成臉一沉:「上午開會我剛說過什麼?別動不動拿級別卡人卡事!」
胡寶森一個激靈:「明白,馬上安排。」
晚上八點,安泰商貿總部。
邵秉義鎩羽而歸,把醫院裡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吳德祥靠在大班椅里,半天沒挪窩。羅四平杵在旁邊,臉色比邵秉義還要難看幾分。
「一個政府辦的普通女幹部,就把你給撅回來了?」
邵秉義面子有點掛不住,辯解道:「人家帶著正式的送達文書,還現場逼著張立群落筆登記,我能硬搶嗎?」
吳德祥扯了扯嘴角,沒帶半點笑意:「有意思,辛來現在這幫人,兜里都揣著個本子當盾牌了。」
邵秉義試探著開口:「吳總,張立群這條線,我建議先放一放。他白紙黑字記了我去過病房,再去逼他,風險太高了。」
吳德祥盯著桌面的菸灰缸,沒做聲。
羅四平見狀,小心翼翼地換了個話題:「吳總,那還煤的事……咱們東拼西湊弄了一千噸,明早就能發車。」
「煤質怎麼樣?」
「有一部分熱值達不到標準。」
「照送不誤。」
邵秉義一聽急了:「吳總,政府的追還函上寫得清清楚楚,要求『同等質量』啊。」
吳德祥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廢話,當然要同等質量。所以他們收貨肯定得檢測。檢測不合格,他們就得走程序退煤。這一來一回折騰,時間不就又回我們手裡了?」
邵秉義眉頭擰成川字:「萬一……他們不退,先收了燒,事後找咱們補差價呢?」
吳德祥的手指頓住了。
這茬他不是沒琢磨過。
辛來現在這幫人,路數全變了。以前你拉一車劣質煤過去,供熱公司要麼捏著鼻子認了,要麼低聲下氣求你換。可現在換成王超賢,這小子真幹得出把煤先卸進倉保供暖,然後把差價、責任、檢測報告一筆筆記在帳上的事。
煤燒了,帳留著,這特麼比直接退煤還噁心人。
吳德祥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告訴車隊,送煤過去先別急著卸。讓他們現場簽字確認合格。不簽字,絕對不卸車。」
羅四平趕緊點頭:「懂了,我這就去安排。」
邵秉義站在一旁看著這兩人,心裡直往下沉。
吳德祥這是在賭,賭辛來政府怕爐子斷頓,不敢硬碰硬。可他沒看明白,辛來現在最大的變化就是,寧肯把程序搞得繁瑣無比,把帳算得稀碎,也絕不私底下跟你和稀泥了。
晚上九點,發計局會議室依然燈火通明。
王超賢把方小蓮帶回來的醫院登記複印件,仔細按進台帳夾里。
陳雪峰伸長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稱奇:「方小蓮這次夠可以的啊,硬氣。」
正在整理材料的林曉菲頭都沒抬:「她那不叫硬氣,她是不想再像當年一樣,被人隨便找個藉口就給打發了。」
陳雪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看來我以後見她,得客氣點兒。」
坐在角落裡的老邢慢悠悠地吹了口茶葉沫子:「怎麼,你以前對人家不客氣?」
「我也客氣啊!」
「你那不叫客氣,你那叫嘴碎。」
陳雪峰被噎得翻了個白眼,識趣地閉了嘴。
王超賢沒理他們鬥嘴,在白板上唰唰寫下煤質檢測流程,轉頭敲了敲黑板。
「明天的流程,分三步走。」
「第一,安泰的運煤車一到,先過磅,現場取樣、留樣、貼封條。」
「第二,煤卸在臨時堆場,絕對不允許直接進鍋爐。」
「第三,供熱公司按摻燒比例拿去用。等檢測結果出來,多退少補。要是煤質太差,直接折價。他們要是賴帳不補,直接進追償名單。」
陳雪峰舉手提問:「王局,他們要是耍賴,死活不同意卸車呢?」
「那就白紙黑字記下來,『拒絕履行還煤義務』。」
「那咱們的鍋爐怎麼辦?」
「用國有礦和金海礦業的煤頂上。」
陳雪峰有點擔憂:「金海礦業?潘金海那老狐狸,不會趁火打劫坐地起價吧?」
王超賢翻開台帳的另一頁,抽出一張傳真件拍在桌上。
「潘金海剛發來的承諾函。未來三天,按原合同價,每天保底兩車煤。等資金進了專戶再結帳。」
陳雪峰眼睛都瞪圓了:「這潘總轉性了?這麼配合?」
老邢放下茶缸子,斜了他一眼:「他那是怕被礦區的老百姓戳脊梁骨。」
林曉菲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刀:「他更怕被王局寫進台帳,落個『阻礙供暖』的罪名。」
王超賢把承諾函重新夾好,語氣平淡:「潘金海精著呢。他看得很明白,眼下在辛來,誰保住了鍋爐,誰以後才有資格在桌上說話。」
正說著,他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孫守成。
他接起電話:「孫市長。」
「超賢,明早安泰那邊來還煤,你親自去現場盯著。」
「好。」
「光你去不行。讓何清源去,崔國新去,馬會蘭也去,供熱公司那邊必須到場。紀委那邊,我讓郭書記派小許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