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明清了清嗓子，把政法委的意見遞了上去：「政法委建議，讓公安介入，對相關人員的安全風險做個評估。」
孫守成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眼皮一掀，看了他一眼。
「評估可以，但別搞偏了。是保護，不是搞成監控經辦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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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東明心裡一凜，面上不顯，痛快地點頭：「明白。」
下午一點，風颳得更緊了。
宏源礦門衛室外，三個人捏著那張薄薄的「待崗通知」，站得像三根霜打的茄子。
馬會蘭的丈夫馬建軍沉著臉，一聲不吭。
旁邊那個交警的堂弟早就憋不住了，指著門衛室的玻璃罵罵咧咧：「你們礦上啥意思啊？我堂哥在北環查車，關老子屁事！憑啥讓我待崗？」
門衛在裡頭縮著脖子抽菸，全當沒聽見。
正罵著，一輛印著「勞動監察」的白色桑塔納直接懟到了門口。
車門一開，人社局勞動監察大隊的袁隊長帶著幾個人下來，手裡直接亮出執法證。
「宏源礦負責人呢？出來。」
門衛趕緊推開窗戶陪笑臉：「領導，礦長不在……」
袁隊長廢話一句沒有，直接把一份執法文書拍在窗台上：「十分鐘。沒人出來接文書，我就在這兒記你們拒不配合。」
門衛一看這架勢，煙都顧不上掐，手忙腳亂地抓起電話。
不到八分鐘，宏源礦的副礦長一路小跑著出來了，腦門上還帶著汗：「袁隊，袁隊！誤會，都是正常的人事安排……」
「正常安排？」
袁隊長翻開手裡的花名冊，冷笑了一聲，「你們這正常安排，挑人眼光真准啊。」
副礦長乾笑了兩聲，硬著頭皮頂了一句：「袁隊，咱們企業畢竟有自主用工權嘛……」
「有。這我不否認。」
袁隊長點點頭，隨後臉色一板，「但你們沒有權利借著崗位調整，侵害勞動者權益；更沒有權利借著勞動關係，對政府依法履職人員的家屬施壓！」
他把文書往前一遞：「現在，立刻提供這三名待崗人員的考核記錄、崗位調整會議紀要，還有近半年的工資發放記錄。」
副礦長臉上的肉抽了抽，僵在原地：「袁隊，這……這些材料都在檔案室，需要時間準備啊。」
「需要多久？」
「三天吧……」
「三十分鐘。」
袁隊長盯著他，「三十分鐘內，先把目錄給我拿出來。」
副礦長急了：「袁隊，這不合規矩……」
袁隊長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像刀子：「怎麼？你也想被寫進市政府的『重大項目風險記錄』里？」
副礦長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全給憋回了肚子裡。
馬建軍站在不遠處，看著平時高高在上的副礦長吃癟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自家媳婦平時熬夜加班乾的那些事，真沒白干。
下午三點。
安泰商貿總部的總裁辦里氣壓極低。
桌上擺著辛來市政府發來的第二份函件——《關於不得干擾政府經辦人員依法履職的告知函》。
這份函的抄送單位比上一份還要長：寧州市政府辦、寧州市人社局，甚至直接捅到了江東省發改委基礎處。
吳德祥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紅木桌面。
羅四平站在對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宏源礦那事兒，誰幹的？」吳德祥突然出聲。
羅四平咽了口唾沫，小聲說：「下面的人……就是想嚇唬嚇唬那個馬會蘭。」
「嚇唬？」吳德祥抓起那份函件，直接砸在羅四平身上，「你們他媽的倒是挺會嚇唬！人社、紀委、政法委、財政局，全被你們給嚇過來了！」
紙片散落在地，羅四平咬著後槽牙辯解：「吳總，主要是辛來現在這幫人，幹什麼都講究個『留痕』，下面的人以前哪見過這陣仗，實在是不適應……」
吳德祥冷冷地盯著他：「下面人不適應，那你適應了？」
羅四平趕緊低下頭，不敢接茬。
辦公室里死寂了片刻。
吳德祥捏了捏眉心，嘆了口氣：「煤，準備還。」
羅四平猛地抬頭，滿臉錯愕：「真還啊？」
「不還？不還他們就能拿『侵占應急物資』做文章，直接上刑法，還了，頂多算個企業管理混亂，經濟糾紛。」
「可是……兩千二百噸，短時間內上哪湊去？」
「先湊一千噸。」吳德祥說。
羅四平剛鬆了半口氣，吳德祥話鋒一轉：「但也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收進去。」
「那怎麼做？」
吳德祥伸手點了點桌上的一份煤質報告，嘴角勾起一絲冷意：「他們不是在函里要求『同等質量』嗎？好啊，那就讓他們檢。送過去一批，檢一次不合格，就退一次。來回折騰。供熱公司的爐子等不起，財政局那幫人更等不起。」
羅四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高，我這就去辦。」
「等等。」吳德祥叫住他，「張立群那邊，找人去接觸一下。」
「他還在醫院躺著呢，剛割了闌尾。」
「醫院更好。」
吳德祥眯起眼睛，「躺在病床上說出來的話，看起來才更像是被逼無奈，也更容易讓人信。」
傍晚六點，市人民醫院。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小米粥的味道。
張立群剛勉強喝了半碗粥，肚子上的刀口還在隱隱作痛。
「篤篤篤。」
病房門被敲響。
張立群以為又是組織部的人來回訪，結果門一推開，進來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
張立群認得這張臉——安泰商貿的法律顧問，邵秉義。
邵秉義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順手把一張列印紙擱在床頭柜上：「張局，吳總讓我代表他，來看看您。」
張立群臉色頓時一緊，下意識往病床里縮了縮：「我現在病休，不方便見企業的人。」
「張局見外了，我不是企業人員，我是法律顧問嘛。」邵秉義皮笑肉不笑。
張立群瞥了一眼那張紙：「這是什麼？」
「一份情況說明。」
邵秉義把紙往他手邊推了推，「不需要您多寫，只要簽個字，說明秦若谷調取礦權資料的時候，您作為局長並沒有親自授權。就這一句，別的話不用多。」
張立群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沒接茬：「該說的話，我已經跟組織部說清楚了。」
「組織部問的是您的病情。咱們這份說明，講的是事實。」
張立群死死盯著紙上的黑體字。
是事實嗎？是。他闌尾炎是真的，沒走程序請假是真的，秦若谷的授權不是他親筆簽的也是真的。
可這幾件事單拎出來是一回事，要是湊在一張紙上，那性質就全變了——這等於是白紙黑字地指控王超賢拿假授權欺騙銀行。
肚子上的刀口突然一陣抽痛，張立群額頭上滲出冷汗。
邵秉義見狀，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很低：「張局，趙市長那邊的事兒還沒個定論呢。您現在把字簽了，把自己從這攤渾水裡摘出來，以後還有迴旋的餘地。您要是死扛著不寫，那國土局這口大黑鍋，可就得您一個人背了。」
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點滴落下的聲音。
張立群的呼吸粗重了幾分，遲疑了半晌，手終於哆哆嗦嗦地朝那張紙伸了過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紙緣的瞬間——
「咔噠。」
病房門毫無預兆地被人推開了。
方小蓮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束康乃馨，身後還跟著兩個政府辦的年輕幹事。
「張局，打擾了。孫市長讓我們來給您補一份重大項目資料移交告知書。」
邵秉義臉色一變，手迅速往回縮了半寸。
方小蓮走進病房，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床頭櫃那張「情況說明」上，隨後才像剛發現病房裡有人似的，微微一笑：「喲，張局，您這兒還有客人呢？」
張立群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邵秉義反應極快，馬上換了副笑臉：「我是張局的私人朋友，聽說他病了，過來探望探望。」
方小蓮沒跟他爭辯，只是把手裡的花妥帖地擺在柜子的另一側，正好擋住了那張紙的一角。
「探病當然可以。」方小蓮語氣溫和，但字字咬得很實，「不過，如果涉及工作材料，還是請走國土局和政府辦的正規程序。」
邵秉義乾笑了一聲，眼神冷了下來：「方同志，你這管得是不是有點太寬了？」
方小蓮不緊不慢地拉開公文包，掏出一份蓋著紅章的告知書：「我不管病人會客。我只負責把孫市長的告知書送達。」
她雙手把紙遞到張立群面前，公事公辦地念道：「張局，您病休期間，國土局重大項目資料由副局長魏建民主持移交，秦若谷負責礦權邊界覆核。這期間所有的授權、交接以及複印件的使用情況，都已經同步在市委組織部、市紀委、市政府辦備案了。」
張立群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告知書，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方小蓮緊接著又摸出一張簽收單和一支筆：「麻煩您簽個收。」
邵秉義眉頭一皺，伸手去擋：「張局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現在不適合簽工作文件。」
方小蓮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如果您覺得他不適合簽字，請讓主治醫生出具『不能簽字的醫學說明』。有了說明，我們可以改由家屬見證送達。您看行嗎？」
邵秉義被這套滴水不漏的程序話術直接噎住，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張立群閉了閉眼，牙關一咬：「我簽。」
他拿起筆，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連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方小蓮也不催，就那麼安靜地等著。
等他簽完，她仔細核對了一遍，把簽收單收好。
接著，她又從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皮本。
「張局，還有件事。」
方小蓮翻開本子，「根據市政府最新下發的重大項目風險防控要求，涉及重大項目資料的經辦人員在病休期間，如果有企業、諮詢機構或者社會人員來探視，並且談及了相關工作事項，請主動登記。」
邵秉義這下徹底繃不住了，臉黑得像鍋底：「方同志，你這是把探病當成審訊了？」
方小蓮直視著他，語氣依舊平穩：「不是審訊，是保護張局。」
說完，她轉向病床上的張立群，眼神里透著股清醒的狠勁兒：「張局，您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別有用心的人拿去斷章取義。把事情白紙黑字地登記清楚，至少不會變成別人想怎麼編排，就怎麼編排。」
張立群看著那個登記本，又看了看旁邊臉色鐵青的邵秉義，突然覺得肚子上的刀口，好像沒那麼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