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四平後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他聽懂了。
吳德祥這話根本不是在陳述事實,而是在提前做切割。
真到了追責那天,這就是老闆不知情的鐵證。
就在這讓人喘不過氣的時候,吳德祥桌上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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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通後,吳德祥沒聽幾句,本就難看的臉色徹底黑成了鍋底。
「誰?」
「潘金海的車隊?」
「你們就這麼看著他們把煤卸進供熱公司?!」
啪的一聲,吳德祥掛斷電話,反手抓起桌上的半包中華,狠狠砸在羅四平胸口。
「潘金海這孫子,在拆我的台!」
煙盒掉在地上,羅四平沒敢撿,縮著脖子小聲辯解:「潘總那邊……可能只是想保辛來的供暖,畢竟他家大業大都在本地……」
「少他媽替他說話!」
。吳德祥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像頭要吃人的狼。
「通知安泰系那幾家礦,從明天起,一斤煤都不許往辛來運!誰敢私自出車,以後就別想在這行混了!」
羅四平連連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吳德祥叫住他,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去查查那個馬會蘭。」
「馬會蘭?」
羅四平愣了一下,「怎麼查?」
吳德祥把那張寫著名字的便簽紙往前一推,指尖在上面點了點:「她男人不是在礦區上班嗎?是人就有家,有家,就有軟肋。去教教她怎麼做個賢妻良母。」
第二天一早,馬會蘭的丈夫老李破天荒地沒去上班。
準確地說,是去不了了。
宏源礦大門口的通告欄里,剛貼了一張嶄新的大紅紙。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因企業內部崗位調整,部分人員暫時待崗。
老李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行。
馬會蘭接到丈夫電話時,正坐在財政局預算科的工位上,核對供暖煤應急訂金的帳目。
電話那頭,老李的嗓門大得連旁邊的同事都能聽見。
「你又逞什麼能啊?!我昨晚怎麼跟你說的?
那破帳別碰別碰,你非不聽!現在好了吧?我被礦上『待崗』了!一個月就發幾百塊基本生活費,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啊?」
馬會蘭握著話筒,指關節泛白,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你說話啊!」老李氣急敗壞,「你先回家。」
「回家……吃什麼?」馬會蘭聲音澀得發疼。
她閉上眼,把電話掛了。手死死按在帳本上,指甲幾乎要在紙上摳出洞來。
不遠處的辦公桌後,何清源從一堆報表里抬起頭,瞥了她一眼。
這位財政局長慢吞吞地站起身,踱步走過來。
「家裡有事?」
馬會蘭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鼻腔里的酸意:「我丈夫……被礦上待崗了。」
「哪個礦?」
「安泰系的,宏源礦。」
何清源沉默了兩秒。
他沒說什麼寬慰的話,財政局長向來不搞溫情脈脈那一套。
他只盯著馬會蘭的眼睛,問了一句最實在的:「那你還能不能繼續核帳?」
馬會蘭仰起臉,迎著他的目光。
「能。」
「想好了?」
「想好了。」
何清源點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那行,我給你出個手續。」
馬會蘭愣住了:「什麼手續?」
何清源抽出一張印著財政局抬頭的信箋紙,拔出鋼筆:「就寫,你在協助核帳期間,直系親屬遭到安泰系企業臨時待崗。財政局認為,此事存在外部干擾經辦人員依法履職的嚴重風險。」
馬會蘭眼眶一下紅了。她知道,這張紙分量有多重。
「何局,寫了這個……會不會給局裡惹麻煩?」
「不寫才麻煩。」何清源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財政局的人幹活,不能受這個窩囊氣。」
寫完,他利落地簽上大名,又蓋了財政局辦公室的鮮章。
「拿去複印兩份。一份給王超賢,一份送紀委。」
馬會蘭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紙:「謝謝何局。」
何清源夾起一根沒點燃的煙,在桌上頓了頓:「別謝我。這不光是你家的事。今天他們敢讓你男人待崗,明天就敢讓財政局出納的孩子轉不了學。這口子不能開。」
馬會蘭抱著帳本走出財政局大門時,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脊背也挺得筆直。
到了發計局,王超賢正埋頭研究供暖煤的專戶方案。陳雪峰端著個掉漆的搪瓷大茶缸,靠在柜子旁連打哈欠。
「馬姐,你這臉色不對啊,昨晚沒睡好?」陳雪峰隨口問了一句。
馬會蘭沒廢話,直接把那份情況記錄放在王超賢桌上:「我丈夫被宏源礦待崗了。」
陳雪峰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睡意全無:「臥槽,這幫人下手真夠快的!」
王超賢迅速掃完記錄,抬頭看著馬會蘭:「你怎麼想?」
馬會蘭沒拐彎抹角:「我想繼續查。」
「家裡經濟上能撐住嗎?」
「能撐幾天。」
「幾天?」
馬會蘭頓了頓,咬牙道:「一個月沒問題。」
王超賢沒再多問,直接把那份記錄夾進最重要的文件夾里:「情況我會立刻上報市政府和紀委。」
馬會蘭連連擺手:「王局,我來不是為了求組織照顧……」
「我知道。」王超賢打斷她,語氣鄭重,「但經辦人員的家屬遭到打擊報復,如果不記錄在案,那就是我們失職。」
陳雪峰在旁邊小聲嘀咕:「可不是嘛,宏源礦這波操作,等於是上趕著給咱們遞材料啊。」
本來心情沉重的馬會蘭,聽到這話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王超賢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新表格遞過去:「你回去繼續干兩件事。第一,把那批儲備煤的借出、補庫和缺口,分三條線理得清清楚楚。第二,把宏源礦近三個月的供煤、外運和工資發放情況拉個單子出來。記住,只查你能從公開台帳和糧儲局資料里看到的,千萬別碰他們企業的內部帳。」
馬會蘭用力點頭:「明白。」
前腳剛走,王超賢桌上的紅機就響了。
孫守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馬會蘭的事,你聽說了?」
「她剛從我辦公室出去。」
「人情緒穩不穩?」
「很穩。」
電話那頭,孫守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感慨:「這個女同志……我記得以前在糧儲局,是個膽子挺小的人。」
「是被逼出來的。」王超賢答道。
「好!」孫守成吐出一個字,語速放慢,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已經讓人社局對安泰系的欠薪情況發函了。宏源礦待崗這事,讓他們一併查!想拿職工當擋箭牌,還敢拿職工家屬當刀使?真當辛來市政府是泥捏的?」
王超賢順勢接話:「孫市長,我建議把『打擊經辦人員親屬』這一條,正式納入重大項目風險事項清單。」
「你小子,又要立帳?」
「是。」
「立!」孫守成這次連半句罵都沒有,「馬上立!白紙黑字記下來!」
上午十點,市政府小會議室,供暖煤專戶協調會準時召開。
何清源把剛列印出來的方案往桌上一攤,開門見山:「供暖煤應急專戶,開在財政局。資金來源三塊:政策性銀行的應急周轉資金、市財政臨時調度的錢,還有企業追還的折價款。這筆錢,只能用來買煤、運煤和必要的煤質檢測。其他任何開支,一分不批。」
孫守成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桌子:「誰來簽字?」
「三方聯簽。」何清源早有準備,「財政局、供熱公司、糧儲局,缺一不可。單筆金額超過十萬的,必須由市政府分管領導加簽。」
王超賢適時補了一句:「轉型辦不碰錢,只負責確認項目口徑。」
何清源緊繃的臉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這話聽著順耳。」
旁邊的審計局長崔國新也表態了:「審計提前介入,全程盯帳,但絕不干預正常採購。」
供熱公司經理邵廣平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看著這層層加碼的簽字流程,心裡直犯嘀咕:「各位領導……這流程走下來,買煤會不會太慢了?爐子可等不起啊。」
何清源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懟了回去:「你以前買煤倒是快,煤呢?」
邵廣平瞬間啞火,把脖子縮了回去。
孫守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下調子:「快,也要有本明白帳;慢,也不能讓老百姓挨凍。專戶今天必須開出來!」
會議臨近尾聲,人社局局長匆匆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剛收到的傳真。
「孫市長,安泰宏源礦回函了。他們堅決否認針對馬會蘭同志親屬進行打擊報復,聲稱這是企業正常的崗位調整。」
孫守成伸手接過傳真,冷笑一聲:「正常的崗位調整?」
「對,他們還附了名單,說這次待崗的只有三個人。」
「念。」
人社局局長看了一眼名單,咽了口唾沫:「這三個人分別是……馬會蘭的丈夫,昨晚在北環路口查車的交警中隊長的堂弟,還有……供熱公司煤質檢測員的表哥。」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雪峰在後排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名單……正常得都快冒邪氣了。」
孫守成面無表情地把那份傳真拍在桌上,指尖在上面重重敲了兩下。
「原樣收錄,寫進風險事項!」
今天高振庭沒來參會,代表政法委列席的是秘書長梁東明。
聽到這份名單,梁東明的臉色也徹底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阻撓政府項目了。這是在精準點名,衝著一線經辦人員的家屬下黑手。如果政法委在這個時候裝聾作啞,以後這隊伍還怎麼帶?誰還敢替政府幹活?
梁東明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終於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