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賢把那張帶有「閱」字的協調單複印件平平整整夾進文件夾。
「現場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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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薑正擦汗的手一抖,鑰匙差點掉地上。
「王、王局,這倉庫明兒還要用呢……」
「封的是庫存現狀,不是封你的門。」
他轉頭看向馬會蘭。
「寫現場清點記錄。糧儲局、財政、審計、紀委,在場的人全簽。」
馬會蘭深吸一口氣,點頭。「我來寫。」
陳雪峰在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王局,這事要不要先給郭書記透個氣?」
「已經通知了。」
十分鐘不到,紀委的小許到了。
他站在倉庫門口,拿手電筒往裡掃了一圈,沒廢話,掏出相機。
「拍照。」
緊跟著,審計局的崔國新也裹著件單薄的外套進來了。
夜風一吹,老崔的臉白得像紙,但他眼神還是那麼軸。
「這筆帳,你們怎麼捂到今天才翻出來?」
馬會蘭咬了下嘴唇,實話實說:「以前……沒人會查經濟動員儲備煤。」
崔國新沒再為難她,伸手:「帳本給我。」
他站在冷風口,就著手電光翻了十幾頁,乾枯的手指點在幾張入庫單上。
「看看,這幾筆補庫的單子,煤質寫的是『混煤』。儲備煤的標準,根本不允許這麼寫。」
馬會蘭點頭附和:「我也覺得不對勁。」
崔國新抬起頭,看向王超賢,一語道破:「借走好煤,拿劣質煤補上一小部分,剩下的乾脆不還。安泰玩的是老套路。」
陳雪峰在旁邊聽得直搓牙花子,沒忍住罵出了聲:「合著拿辛來老百姓過冬的救命煤,去給安泰當流動資金周轉?」
小許斜了他一眼。
「陳科長,注意紀律,別帶情緒。」
陳雪峰立馬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這就是記錄一下群眾情緒。」
王超賢沒理會這倆人的官司,直接定調:「先別急著定性。把三件事弄清楚。」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當年借出的手續到底合不合規。」
「第二,安泰現在還欠多少。」
「第三,剩下的這堆庫存,還能不能當應急煤燒。」
崔國新點頭接下活:「前兩項歸審計。」
馬會蘭趕緊接話:「第三項糧儲局負責。不過得請供熱公司的技術員來測一下煤質。」
王超賢看著她:「這事你來牽頭。」
馬會蘭愣在原地。她指了指自己,有點發懵。她原本只是個辦公室主任,今天剛被借調去財政幫忙,大半夜的又被拉回糧儲局查舊帳。
「我?可我就是個搞行政的……」
「你最熟這本帳。今晚不看級別,只看誰能把這筆糊塗帳算明白。」
話說到這份上,馬會蘭沒再往後退。
「行,我干。」
小許從包里掏出封存單,往桌上一拍。
「現場原始資料紀委先封了。複印件你們拿去搞應急調度。」
老薑在旁邊看著這幫人拍照的拍照、簽字的簽字、蓋章的蓋章,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靠在門框上直發軟。
他磨蹭到陳雪峰身邊,哭喪著臉:「陳科長,你說……這事最後會不會把我也給折騰進去啊?」
陳雪峰瞥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老薑啊,這你問錯人了。你該回去翻翻,當年那些單子上,你到底簽沒簽過自己的大名。」
老薑一聽,嘴唇直哆嗦,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晚上八點,糧儲局會議室燈火通明。
供熱公司的煤質員拿著剛出爐的檢測單跑進來,身上還帶著煤灰味。
「測過了。現在倉庫里這些能摻著燒,但絕對不能全燒。灰分太高,熱值根本達不到要求。」
邵廣平一聽,臉拉得老長。「你就說能撐幾天吧!」
「要是摻著白天拉回來的國有礦好煤……最多,撐兩天半。」
「兩天半也比爐子涼了強。」
王超賢轉頭看向剛推門進來的何清源。
何清源是從市政府那邊緊趕慢趕過來的,剛聽完「缺口兩千二百噸」的匯報,那張本來就偏黃的臉,現在看著跟蠟紙似的。
他習慣性地摸出一根煙夾在指間,沒點。「這筆儲備煤,真要是當應急物資用了,財務帳上怎麼平?」
崔國新坐在對面,眼皮都沒抬:「先掛盤虧待查。」
何清源眉頭擰成個疙瘩。「掛盤虧?那年底資產帳怎麼看?太難看了。」
崔國新把筆一擱,冷不丁回了一句:「不寫盤虧,難道你在帳上寫,那兩千多噸煤自己長腿出去散步了?」
「咳咳……」陳雪峰低著頭,猛咳了兩聲。
何清源瞪他:「你咳什麼?」
「那啥……倉庫里煤灰太大,嗆著了。」陳雪峰趕緊揉鼻子。
王超賢適時把話題拽回來:「何局,財政這邊先別動損益調整。咱們先按『應急物資清點異常』做個內部登記。當務之急,是以市政府名義,對安泰商貿發追還函。」
何清源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了一圈,這鍋不用財政背。他點點頭:「這法子行。」
正說著,王超賢擱在桌上的手機震了。是孫守成。
他接起來走到窗邊。
「現場什麼情況?」孫守成的聲音透著疲憊。
「帳面三千二百噸,實物連一千噸都不到,勉強能摻燒。缺口兩千二百噸,當年借給安泰商貿了,一直沒足額還。」
電話那頭沒聲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孫守成壓著火罵了一句:「拿市裡的戰備儲備煤去給私人企業搞周轉?誰開的這個天大口子?!」
「政府辦經濟科出的協調單。」
王超賢看著手裡的複印件,「經辦人是馬會青。分管領導那一欄沒簽字。」
「沒簽字?」
「就寫了一個字,『閱』。」
「砰!」電話里傳來重重砸東西的聲音。
又是這個「閱」字。
在辛來這套運轉了多年的舊系統里,這個字太極品了。多少要命的事,領導不寫同意,也不寫批准,大筆一揮畫個圈,或者寫個「閱」。
下面的人拿著當聖旨照辦。真出了事,上面隨時能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孫守成的聲音沉得像鐵:「把那張單子,馬上送到我辦公室。」
「要原件還是複印件?」
「原件讓紀委封死!複印件給我送來。」
「明白。」
孫守成還沒掛,緊接著下了第二道令:「針對安泰的追還函,今晚必須發出去。」
「是以市政府辦名義,還是糧儲局?」
「當然是市政府辦!糧儲局附上清單明細。抄送財政、審計,還有紀委。」
何清源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見了,這下徹底踏實了。市長親自扛旗,他趕緊點頭:「這個流程沒問題,能走。」
晚上九點二十。市政府大樓。
胡寶森拿著剛擬好的追還函初稿,輕手輕腳走進市長辦公室。
標題加粗:《關於限期歸還市經濟動員儲備煤的函》。
收文單位:安泰商貿有限公司。
正文言簡意賅:要求安泰商貿在二十四小時內,書面說明當年借用煤炭的具體去向;七十二小時內,歸還同等數量、同等質量的煤炭。否則,按市政府當前應急調度最高價,折成現金補足。
胡寶森看著孫守成看稿子,小心翼翼地問:「孫市長,這措辭……是不是有點太硬了?」
孫守成沒說話,拿起筆,直接把結尾那句客客氣氣的「請予配合」,劃了個大黑叉。
在旁邊用力寫上六個大字:必須按期辦理。
他把筆一扔,抬眼看胡寶森:「都這時候了,還軟?」
胡寶森被噎得沒話找話。
孫守成刷刷簽上自己的名字,把紙推回去。
「去蓋章。發傳真。另外,派人直接送達安泰總部。」
「誰去送?」
「政府辦出兩個人,紀委去一個,公安去一個。」
胡寶森愣住了。送個函而已,搞這麼大陣仗?「這么正式?」
「安泰不是最喜歡往上遞材料嗎?」
孫守成靠在椅背上,冷笑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也遞。」
晚上十點,安泰市,安泰商貿總部大樓。
吳德祥看著面前剛收到的追還函,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把那張薄薄的紙「啪」地拍在紅木辦公桌上。
羅四平站在對面,大氣都不敢喘。
「兩千二百噸……」
吳德祥咬著牙,「這筆陳芝麻爛穀子的帳,他們是怎麼翻出來的?」
羅四平咽了口唾沫,小聲回:「聽說是糧儲局那個叫馬會蘭的給翻出來的。」
「馬會蘭?這又是從哪冒出來的一號人物?」
「以前就是糧儲局的一個辦公室主任,最近才被調去財政那邊協助……」
吳德祥拿起筆,把「馬會蘭」三個字重重記在手邊的便簽上。
一個不起眼的辦公室主任,居然能把這筆爛帳給刨出來?
羅四平不敢接茬。
吳德祥翻到函件的最後一頁,視線落在「抄送」那一欄。
辛來市紀委、審計局、財政局、公安局、供熱公司。
全齊了。
吳德祥氣極反笑。「好啊,孫守成這老狐狸,也開始學王超賢那一套了。拿程序壓人。」
羅四平急得直搓手:「吳總,七十二小時讓咱們還兩千多噸好煤,咱們帳上根本沒那麼多合格的庫存啊。」
「沒有就去買!」
「可是現在外面受大雪影響,外采價格已經漲了兩輪了……」
「漲了也得買!」吳德祥猛地拔高音量,「就算虧錢,也得把這個窟窿填上。絕不能讓他們借著這個由頭,把這事辦成『侵占國家應急物資』的鐵案。那是要掉腦袋的!」
羅四平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猶豫了一下,又湊近了點:「那……姜二偉被打那事兒呢?」
「先放一放。」吳德祥不耐煩地擺手。
「可是……照片我已經讓人送去省里了啊。」
吳德祥猛地抬頭,眼神像要吃人。「什麼照片?」
羅四平心裡「咯噔」一下,腿都軟了:「就……就是您之前不是說……」
「我讓你把錄像剪輯一下送上去!」
吳德祥猛地站起來,指著羅四平的鼻子,聲音都在抖,「我什麼時候讓你去偽造幹部打人的照片了?!」
羅四平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他以為自己辦了件聰明事。
吳德祥跌坐回老闆椅上,閉上眼。
完了,這蠢貨把最後一點迴旋的餘地,也給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