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小會議室里,暖氣燒得很足,氣氛卻有點發緊。
「王局長,我們需要核實兩件事。
」項目處長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的語氣。
王超賢點頭:「請問。」
「第一,辛來市今天上午,是否存在因煤車問題導致的群體性衝突?」
「存在人員聚集和推搡,但沒有發生群體性衝突。」王超賢答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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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項目處長目光掃過來,「你方工作人員,是否毆打訴求人員?」
坐在一旁的陳雪峰倒吸一口涼氣,嘴巴張了半天,硬生生把那句「我冤枉啊」給咽了回去。
王超賢沒急著辯解,他不慌不忙地打開手裡的文件夾,將裡面的材料分成三份,一字排開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政府門口群眾登記表。」
「這是公安現場執法記錄目錄。」
「這是陳雪峰上午的行程說明,以及政府辦兩名工作人員的旁證。」
項目處長明顯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大倒苦水,或者口頭賭咒發誓,沒想到人家連書面證據都備齊了。
周亞光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會兒伸手拿起了陳雪峰那份行程說明。視線掃過「樓梯較陡」幾個字時,他抬起頭,看了陳雪峰一眼。
「這說明是你自己寫的?」
陳雪峰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是。」
「為什麼特意寫樓梯?」
「因為我當時確實跟方小蓮同志抱怨過這句話,她聽見了。」陳雪峰老老實實答道,「這句話能證明,那幾分鐘我人在政府大樓里,不在大門口,更不可能分身去打人。」
周亞光聽完,把那頁紙遞給旁邊的項目處長,輕輕點了一下頭:「細節好,經得起推敲。」
項目處長翻看材料的速度慢了下來:「完整錄像什麼時候能提供?」
「公安那邊已經封存了原始帶,複製件需要走程序調取。」王超賢答得乾脆,「我們今天先提供目錄和調取函,明早一上班,複製件會準時送到各位案頭。」
「可以。」周亞光拍了板。
一直沒怎麼出聲的馬會蘭,適時地遞上另一份文件:「周行長,這是昨晚應急煤進庫的台帳。國有礦一車,金海礦業兩車。車號、過磅數、入庫時間、雙方簽收人,全部都在上面。」
項目處長翻到第二頁,視線頓住:「金海礦業?」
周亞光也抬起頭,目光有些玩味。
王超賢迎著他們的視線,坦然解釋:「金海礦業是辛來本地企業。昨晚情況緊急,他們按合同原價臨時供煤。不過目前資金並未支付,這筆煤只做了應急調度登記。」
「據我所知,」周亞光靠在椅背上,「潘金海目前可是你們市紀委的線索對象吧?」
「是。」
「那你們還敢用他的煤?」
王超賢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認真:「供暖應急,不等於案件處理。煤進庫燒了,但錢我們沒付,合同後續另行審查。這一切,市紀委全程知情。」
一碼歸一碼,帳算得清清楚楚。
周亞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你們辛來,把線劃得還真細。」
「線不劃細,底下就會亂。」王超賢輕聲回道。
周亞光徹底放下了手裡的筆,示意項目處長收起材料。「銀行的風控團隊,其實不怕地方上有歷史遺留問題。怕的是什麼?怕的是地方把所有的爛帳、人情、問題全攪成一鍋粥。」他看著王超賢,「你們能把一件事拆成三件事來辦,一碼歸一碼,這在我們看來,反而最安全。」
坐在一旁的陳雪峰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好險,剛才差點成了「毆打群眾的劣跡幹部」,現在看來,這關算是過了。
匯報結束後,周亞光揮手讓其他人先出去,單獨留下了王超賢。
門一關,周亞光臉上的公事公辦褪去了一些。「省里流傳的那份材料,我們也通過渠道看到了部分。」
「嗯。」王超賢沒多說,等著下文。
「照片、錄像、內參……這些其實都是外圍打法,糊弄外行可以。」周亞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真正能影響銀行授信的,只有兩點——現金流和穩定性。」
說著,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刷刷寫下四個字,推到王超賢面前。
【供暖煤款】
「如果你們辛來的供暖煤款結算鏈條不清不楚,風控委員會就會擔心,我們的授信資金撥下去,會不會被你們偷偷挪去堵那些爛帳窟窿。」
王超賢看著那四個字,心領神會:「我們正在設立供暖應急專戶。」
「動作要快。」周亞光壓低聲音,「明天下午就是風控預會。如果你們能拿出一套乾淨的專戶方案、明確的財政付款節奏,再加上煤源合同清單,我可以做主,讓額度先走一部分。」
王超賢把那張便簽紙折好,收進口袋:「能放多少額度?」
周亞光沒給具體數字,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夠你們先把眼前的煤買了,但不夠你們做夢搞大建設。」
王超賢站起身,理了理衣擺:「周行長放心,辛來現在窮得叮噹響,還沒資格做夢。」
周亞光哈哈一笑:「那就先別讓老百姓的鍋爐滅了。」
……
從招待所出來,鑽進車裡,陳雪峰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癱在副駕駛上。
「王局,我這回算是徹底過關了吧?」
王超賢一邊系安全帶,一邊潑冷水:「還沒。」
「啊?還沒?」陳雪峰一個激靈坐直了。
「姜二偉去醫院了,他的驗傷報告還沒出來。」
陳雪峰的臉瞬間垮成了苦瓜:「我真服了,我以後出門跟您混,是不是得自己拿繩子把手綁起來?」
王超賢沒搭理他的貧嘴。
車子發動,後排一直沉默的馬會蘭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扔了個炸彈。
「王局,我今天翻糧儲局舊台帳的時候,發現還有一類煤。」
王超賢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什麼煤?」
「市經濟動員儲備煤。」
「帳面上有多少?」
「三千二百噸。」
陳雪峰一聽,眼睛都亮了:「臥槽,三千二百噸?那咱們供暖不就能硬撐好幾天了?還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幹嘛!」
馬會蘭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攥著手裡的帆布包,補了一句:「帳面上是有。」
王超賢瞬間聽懂了她話里的未盡之意:「實物呢?」
馬會蘭把聲音壓得很低:「我私下找人問了,倉庫里……可能連一千噸都不到。」
車廂里頓時安靜得只剩發動機的嗡嗡聲。
陳雪峰咽了口唾沫,小聲罵了句娘:「兩千多噸煤,誰他媽長了一副鐵牙,給生吃了?」
「不是吃了。」馬會蘭隔著帆布包,摸著裡面那本舊帳冊的輪廓,「是借了。」
「借給誰了?」王超賢問。
馬會蘭抬起頭,目光對上後視鏡里的王超賢:「借給安泰商貿了。經辦單上,有政府辦經濟科的簽批。」
陳雪峰腦子裡火花一閃,脫口而出:「馬會青?!」
馬會蘭沒吭聲,算是默認。
王超賢轉過頭,看向車窗外飛退的街景,眼神漸漸深沉。
還真是巧。孫市長那邊剛安排方小蓮接手政府辦舊文書核驗,這條線,就自己撞到槍口上來了。
晚上六點四十。
糧儲局位於北郊的舊倉庫前,冷風卷著枯葉打轉。
「吱——」生鏽的鐵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大門被推開一條縫。
倉庫主任老薑捏著一串鑰匙,胖臉上掛著虛汗,手心全濕了。「王局,您也知道,這備用倉庫平時不怎麼開的……」
王超賢沒理會他的解釋,徑直走到門邊,打著手電先看門上的封條。
封條確實是舊的,上面蓋著糧儲局的公章,日期還停留在去年冬天。但只要稍微湊近點就能發現,封條的邊緣有明顯的二次粘貼痕跡,膠水都溢出來了。
馬會蘭也拿著手電筒照了照,語氣篤定:「被人動過。」
老薑渾身一哆嗦,趕緊找補:「哦對對對!去年搞防潮檢查的時候,我帶人開過一次門!」
馬會蘭二話不說,直接翻開手裡的登記簿,指著空白的頁面:「防潮檢查?那為什麼進出庫登記上沒有?」
老薑張著嘴,卡殼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陣子局裡事多,太忙了,可能……可能是漏記了吧。」
陳雪峰抄著手站在旁邊,冷不丁插了一刀:「老薑同志,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你現在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可能』,今晚都得變成白紙黑字的情況說明。」
老薑那張胖臉,瞬間苦得像吞了黃連。
兩扇鐵門徹底推開,一股陳年的煤灰味混著霉氣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倉庫裡面確實堆著幾垛煤,黑乎乎的連成一片,乍一看數量不少。但真要跟帳面上那「三千二百噸」比起來,明顯縮水了一大截。
糧儲局帶來的兩名保管員拿著皮尺,拉開架勢開始測堆量方。
老邢蹲在地上,借著手電光,手裡的原子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列算式。沒一會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量了,按這個垛高和面積算,往多了說也就九百噸出頭。」老邢盯著老薑,「剩下的兩千多噸去哪了長翅膀飛了?」
老薑掏出手帕瘋狂擦汗:「我……我就是個看倉庫的,我真不清楚啊!」
馬會蘭沒跟他廢話,走到旁邊一張落滿灰的木桌前,把那本泛黃的舊帳冊重重攤開。
「帳上寫得很清楚。1999年冬,市經濟動員儲備煤入庫三千二百噸。到了2000年春,臨時借出兩千噸。」馬會蘭指著上面的條目,「借用單位:安泰商貿。理由:工業用煤周轉。」
王超賢走過去,目光銳利:「這麼大批量的儲備煤外借,誰批的條子?」
馬會蘭熟練地翻到帳本中間的一個夾頁,從中抽出一張發黃的單據。
那是一張政府辦經濟科的內部協調單。
經辦人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字:馬會青。
意見欄里寫著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請糧儲局按臨時周轉辦理,待安泰商貿補足後恢復儲備。】
最荒唐的是,在這行字的右下角,只有一句列印的【分管領導閱】,後面空空如也,連個鬼畫符的簽名都沒有。
陳雪峰湊過腦袋看了一眼,氣笑了:「這什麼玩意兒?連個領導簽字都沒有,拿著張『閱』字條就能拉走兩千噸煤?這叫批示?」
馬會蘭嘆了口氣,把單據重新夾好:「以前辛來很多事,就是這麼辦的。只要條子是從政府辦出來的,底下人誰敢不放行?」
「那後來呢?安泰商貿把煤補回來了嗎?」陳雪峰追問。
「沒有完整的補足記錄。」馬會蘭搖搖頭,「中間倒是有過幾次零星入庫,但數量根本對不上。而且我查了質檢單,後來拉進來的煤,煤質也跟當初借出去的儲備煤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老邢把算好的草稿紙撕下來,遞給王超賢,語氣沉重。
「王局,算明白了。實物缺口,大約兩千二百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