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守成伸手按下了免提鍵。
「帶頭的?」
田樹平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帶著點沙沙的電流聲:「現場錄像里,這小子至少三次帶頭喊口號,還攔著別人不讓登記。」
孫守成沒說話,眼皮一撩,看向坐在對面的高振庭。
高振庭身子往前傾了傾,對著電話開了口:「依法詢問。注意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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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里一下子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聲。
孫守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沒喝,又放下了。
「高書記,今天這事兒,不能再定性為群眾自發了吧?」
高振庭沒硬撐,這局面再睜眼說瞎話就沒意思了。「有人組織。」
「那就往下查。」
高振庭抬起頭,目光碰上孫守成。
孫守成的語氣平得像一碗水,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度:「你負責穩控,老田負責治安,政府這邊管欠薪和煤源。咱們各管一段,別混在一起。」
高振庭在沙發上坐著沒動,過了好幾秒,才吐出兩個字:「可以。」
這兩個字一落地,旁邊站著的胡寶森,手裡的原子筆在筆記本上劃得飛快。
中午剛過,辛來市政府的第一份情況說明就發了出去。
通稿標題起得四平八穩:《關於供暖煤調度有關情況的說明》。
正文裡沒罵安泰,也沒點名吳德祥。
通篇就乾巴巴地列事實:三家礦報了安全檢修,同一天夜裡煤車卻往外運;交警查車是依法辦事;供熱煤已經從國有礦和金海礦業那邊補上了;至於欠薪訴求,另行登記處理。
宣傳部長馬會年坐在辦公室里,逐字逐句看完這份通稿,長長地嘆了口氣,端起手邊的保溫杯。
「終於啊……終於有一篇稿子,不需要我費盡心思往回捂了。」
到了下午三點,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政策性銀行江東分行打來的,周亞光親自開的口。
「孫市長,昨晚和今早辛來的情況,我們這邊聽到了一些風聲。」
孫守成捏著話筒,聲音很穩:「周行長,辛來確實遇到點干擾。但鍋爐沒停,供暖沒斷,咱們項目的盡調,也照常推進。」
電話那頭,周亞光沉默了兩秒。
「孫市長,我們這兒收到了一份錄像片段。畫面里有人在推搡,標題起得很嚇人,叫辛來融資引發礦工堵門。」
孫守成的臉唰地沉了下來,腮幫子隱隱咬緊。「片段掐頭去尾,不完整。」
「我相信你們會有完整的材料。」周亞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金融圈特有的公事公辦,「今天下午四點前,麻煩把你們的情況說明、登記表,還有現場執法記錄的目錄,給我們這邊傳一份。孫市長,不是我不信你,是分行的風控會要看。」
掛了電話,孫守成衝著門外喊了一聲。胡寶森立刻推門進來。
「把相關的材料整理好,送去銀行盡調組。」
「誰去送?」胡寶森問。
孫守成連磕巴都沒打:「王超賢。」
胡寶森愣了一下,小聲提醒:「市長,您上午開會剛交代過,讓他少插手政府這邊的整改……」
「一碼歸一碼,這是融資盡調。」孫守成拿起茶杯想喝水,發現水涼了,又煩躁地放回桌上。「讓他把陳雪峰帶上。還有,通知糧儲局的馬會蘭,把煤源台帳的複印件也一併帶過去。」
下午四點半,王超賢把材料裝進檔案袋,正準備出發去招待所,兜里的手機震了。
是蘇蔚來。
接通後,蘇蔚來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飛快:「安泰電視台搞的那個剪輯版錄像,已經送到省里了。標題換了一個更狠的。」
「什麼標題?」
「《辛來強推轉型致煤礦職工圍堵政府》。」
王超賢拿著手機,沒吭聲。
蘇蔚來沒停,繼續報信:「除了錄像,還附帶了一個新附件。有人提交了姜二偉被毆打的照片。」
王超賢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呲牙咧嘴揉著胳膊的陳雪峰。「姜二偉?」
「對。」蘇蔚來在那頭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照片裡,揮拳頭打人的……是陳雪峰。」
本來還在揉胳膊的陳雪峰,耳朵尖,隱約聽見了自己名字。他動作一頓,整個人像被點穴了一樣,僵在原地。
陳雪峰的第一反應,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一臉見鬼的表情。
「我?打他?」
王超賢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他:「照片裡,確實是你打他。」
陳雪峰急眼了,嗓門瞬間飆高:「冤枉啊!我今天就彎腰撿了個登記本!他推我,我連手都沒還!王局,您是了解我的,我這人主打一個嘴上沒輸過,動手沒贏過啊!」
林曉菲正好推門進來,只聽見最後半句。她順口接茬:「這倒是句大實話。」
陳雪峰悲憤地轉頭看她:「林姐,我都快成暴力分子了,你能不能先安慰我一下?」
林曉菲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磕。「安慰不了。與其在這兒喊冤,不如先查錄像。」
這事兒不能拖。供熱公司借去拍攝的攝像機、政府大門的監控,還有公安的執法記錄儀,這會兒全在市局田樹平手裡。
王超賢二話不說,直接撥了田樹平的號碼。
「田局,今天上午政府門口的完整錄像,請務必留存好原始帶。」
田樹平在那頭回得乾脆利落:「已經封存了。不過有個情況,那個叫姜二偉的,今天下午跑去安泰的醫院驗傷了,一口咬定被咱們辛來的幹部毆打。」
陳雪峰在旁邊聽得真切,差點原地起跳:「什麼玩意兒?!他推我一跟頭,他跑去驗傷?!」
王超賢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閉嘴,對著電話繼續問:「田局,監控里顯示,陳雪峰今天上午全程都在大門口嗎?」
「不全程。」田樹平說,「他中間有一段時間,進政府大院送登記表了。不在門口監控範圍內。」
陳雪峰傻眼了,倒抽一口涼氣:「壞了。」
王超賢盯著他:「你進去送表,待了多久?」
「也就七八分鐘吧。」
「這七八分鐘,你具體在哪兒?幹了什麼?」
陳雪峰趕緊回憶:「我先進大樓,爬樓梯去了三樓送表。出來的時候,在樓梯口剛好碰見胡寶森主任,他還問了我兩句。跟胡主任說完話,我就直接回大門口了。」
林曉菲已經拿出了小本子,筆尖懸在紙上:「這期間還有誰看見你了?」
「除了胡主任……」陳雪峰撓撓頭,「哦對,政府辦有個女同志,好像叫方小蓮的,當時也在。」
王超賢點點頭。「有人證,夠了。」
陳雪峰心裡還是沒底,慌得直搓手:「王局,他們會不會瞎編,說我是在大院裡把人拉到監控死角打了一頓,然後才跑出來的?」
「會。」王超賢答得很篤定。
「那我咋辦啊?」
「寫說明。」
陳雪峰一張臉苦得像吃了黃連:「我這輩子現在最怕聽見的三個字,就是寫說明。」
「總比寫檢查強。」林曉菲抽出一張信箋紙,直接拍在他面前,「時間卡死,寫細點。幾時幾分進的大院,幾時幾分爬到的三樓,表交給了誰,誰見到了你,一清二楚地落到紙上。」
陳雪峰只能認命地拉開椅子坐下,抓起筆開始寫。
剛寫了兩行,他突然停筆抬頭,眼巴巴地看著王超賢:「王局,我這是不是又成案件材料的一部分了?」
「你一直都是。」
陳雪峰憋了半天,幽幽地問:「那這波……能不能算我工傷?」
林曉菲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王超賢沒搭理他這茬。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給了胡寶森。
「胡主任,上午陳雪峰進大院送登記表的時候,你是不是碰見他了?」
「見著了啊。」胡寶森在那頭回得很快,「怎麼了?」
「安泰那邊往省里遞了照片,說陳雪峰毆打那個叫姜二偉的挑頭分子。」
「胡扯!」胡寶森脫口而出。
罵完,他自己在那頭咂摸了一下味兒,反應過來了:「需要我出個書面情況說明?」
「需要。最好讓方小蓮也寫一份。」
「行,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胡寶森的臉色也不好看了。這幫人玩髒的,都玩到政府大院裡來了。
他起身走到外間,把方小蓮叫了進來。
方小蓮三十出頭,今天穿著件灰色的針織毛衣,頭髮扎得一絲不苟。她原本正埋頭核對那些陳年舊文書,聽胡寶森把事情一說,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陳雪峰打人?怎麼可能。」
胡寶森看著她:「你上午碰見他了吧?」
「碰見了。」方小蓮回憶了一下,「他抱著一摞登記表往樓上跑,跑得急,差點撞著我。他還跟我抱怨了一句,說政府辦的樓梯比他們發計局的陡多了。」
胡寶森愣了愣:「連這句抱怨的話也要寫進說明里?」
方小蓮想都沒想,點點頭:「寫。細節越多,看著越真。」
胡寶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小蓮,你現在倒是很懂這套規則。」
方小蓮沒接領導的誇獎,低頭去找空白信箋紙,聲音很輕,卻透著股清醒:「主任,不是懂,是怕。」
她在政府辦幹了這麼多年,值過無數個夜班,見過太多口頭交代、沒落到紙面上的事。那些事兒,只要沒寫下來,最後出了紕漏,就是別人說什麼是什麼。誰嘴大,誰就有理。
現在既然輪到她寫說明,她絕對會寫得比誰都細緻,絕不給自己留半點被人做文章的縫隙。
下午五點一刻。
王超賢帶著剛寫完說明的陳雪峰,還有糧儲局的馬會蘭,準時趕到了銀行代表團下榻的招待所。
盡調小組的人都在三樓的小會議室里。
周亞光今天沒坐在主位上,而是靠在一側的椅子裡,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
會議桌的正中央,赫然擺著那份安泰方面弄出來的「剪輯版錄像情況說明」。
坐在周亞光旁邊的項目處長,臉色嚴肅得像掛了霜,看著推門進來的王超賢,目光里全是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