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這聲女人的冷哼清脆悅耳。
聲音不大,像冰碴子掉進玉盤裡。
但它穿透了漫天的佛唱,硬生生砸在金陵城的上空。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屬於先天真龍的純正威壓。
這威壓不帶半點佛門的慈悲味。
全是上位血脈對下位生靈的絕對壓制。
半空中那條百丈長的五爪金龍。
剛才還張著血盆大口,帶著摧枯拉朽的勁頭往下撲。
這會兒聽到聲音,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
就像是被人憑空掐住了七寸。
前爪僵在半空,帶起的金色罡風直接散了。
吹得鎮魂司院子裡的枯樹葉轉了兩個圈。
金龍身上的佛光忽明忽暗,像個快沒油的燈籠。
降龍羅漢結印的雙手猛地一抖。
他胸腔里氣血翻湧,嗓子眼泛起一陣甜腥。
那條金龍是他的本命佛力所化,金龍受挫,他自然不好受。
他咬緊牙關,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古銅色脖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汗珠子順著光頭往下淌。
底下的院子裡。
李二狗正抱著腦袋蹲在牆根底下等死。
半天沒見房梁塌下來。
他大著膽子睜開一隻眼。
天上的金龍卡殼了。
「哎喲我去?」
李二狗拿沾著泥的手背蹭了蹭腦門上的汗。
他撞了撞旁邊的陰兵。
「這發光大泥鰍咋不動了?是不是咱們這院子風水不好,給它卡著了?」
白無常把蒲扇夾在腋下。
長舌頭在半空甩出個響。
「二狗,你小子今天有眼福了。」
他伸手指了指正殿的方向,白慘慘的臉上咧出個笑。
「咱神府的龍姑奶奶醒了。今兒讓你見識見識,啥叫正版貨。」
白無常話音剛落。
「轟隆!」
鎮魂司正殿的屋頂直接炸開。
黑瓦和爛木頭漫天亂飛,砸在石板上啪啪作響。
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狠狠撕開那壓城欲摧的金色佛光,直衝雲霄。
流光在金龍巨大的頭顱前急剎車。
冰屑散去。
敖雪穩穩懸停在半空。
她沒現出原形。
身上穿著一套冰藍色的龍鱗鎧甲。
鎧甲關節處結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反著森寒的光。
她手裡倒提著那把由自己逆鱗打造的長劍。
劍刃上滴著水珠,寒氣逼人。
百丈長的金龍面前,她這具凡人大小的身軀看著跟個黑點差不多。
但偏偏是這個黑點,把那條金龍壓得連頭都不敢抬。
金龍空洞的眼珠子裡,透出一股明顯的懼意。
龐大的身子在半空往後縮了半寸。
敖雪那雙跳動著幽藍死氣的眸子,緩緩抬起。
視線越過金龍,直直扎在後頭坐在蓮台上的降龍羅漢臉上。
她曾經是東海的真龍公主。
呼風喚雨,掌管萬裏海疆。
後來大明龍脈斷絕,海水倒灌,她無家可歸。
主動跑來幽冥神府投誠。
被沈長淵灌了滿身死氣,成了這地府的御用龍將。
身份變了,死氣纏身。
但那股子刻在骨頭縫裡的真龍傲氣,一分都沒少。
她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兩種東西。
一是把凡人當血包的偽善神仙。
二是這幫大和尚用真氣隨便捏出來的假把式。
「和尚。」
敖雪開口了。
聲音跟外頭的寒風一樣刮人。
「你就打算拿這破玩意兒,來砸咱們鎮魂司的門面?」
降龍羅漢坐在蓮台上,臉色鐵青。
他那隻光著的臂膀上,過肩龍的紋身處正一陣陣發燙。
皮肉紅得像被開水燙過。
他盯著敖雪,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先天龍族?」
降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
「你堂堂東海龍族,竟自甘墮落,與這等幽冥死物同流合污!」
他單手捏緊黑檀佛珠,木珠子摩擦嘎吱作響。
「我佛慈悲,今日老衲便連你一併超度,免你受這陰邪之苦!」
敖雪沒憋住,直接冷笑出聲。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逆鱗劍,指腹在劍刃上抹了一下。
帶起一串幽藍色的冰花。
「超度我?」
她把劍換到右手,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個念經把腦子念壞的禿瓢,管得倒挺寬。」
底下院子裡。
沈長淵靠著門框,左腳尖點著青石板,百無聊賴地看著天上。
「這泥鰍脾氣比我還大。」
他從兜里摸出那根沒點著的菸草棍,咬在嘴裡。
他轉頭沖黑無常揚了揚下巴。
「去,叫廚房把油鍋燒熱點。」
沈長淵聲音懶散。
「等會兒那和尚掉下來,直接炸了,省得他羅嗦。」
黑無常黑著臉點頭,鐵鏈子甩得叮噹響。
「老闆放心,鍋早開鍋了,油都換了新的。」
天上。
降龍羅漢聽不見底下的嘀咕。
但他被敖雪那句「禿瓢」氣得太陽穴狂跳。
在西天靈山,誰見了他不是畢恭畢敬喊一聲尊者。
今天下界,接連被這幫地溝里的死鬼折辱。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
「狂妄!」
降龍怒喝一聲。
他雙掌猛地合十,十根粗壯的手指死死扣在一起。
渾身的佛力不要錢地往外涌,袈裟鼓得像個氣球。
身下的金色雲海劇烈翻滾起來。
那條被壓製得不敢動彈的五爪金龍,像是被強行打了一針興奮劑。
它渾身的金鱗根根豎起,發出金屬刮擦的刺耳聲響。
「嗷——!」
金龍重新發出一聲怒嘯。
張開那張能吞下整個宮殿的血盆大口,帶著灼人的熱浪。
惡狠狠地朝著敖雪咬了下去。
「完了完了,龍將大人要被生吞了!」
李二狗雙手抱頭,嚇得蹲在地上閉著眼瞎喊。
他腦補了血盆大口咬碎骨頭的畫面,肩膀抖成一團。
徐妙雲轉頭,黑靴子一腳踹在李二狗的屁股上。
「閉上你的臭嘴。睜眼看著。」
她站在水坑裡,黑紅色的勁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手握斬魂劍,身板挺得筆直。
半空里。
敖雪連躲的意思都沒有。
她懸在原地,冷眼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大嘴。
熱浪吹起了她鬢角的幾絲黑髮。
她左手抬起,隨意地理了下頭髮。
冰藍色的護腕擦過下頜。
金龍的獠牙已經碰到了她身邊的死氣護盾。
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就這點能耐。」
敖雪搖了搖頭,眼裡滿是失望。
她手腕往上一翻。
逆鱗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錚鳴。
劍身上的幽藍死氣猛地炸開,化作無數條細小的冰藍色龍影。
繞著她的手臂快速盤旋。
她盯著遠處的降龍羅漢。
下巴微微抬起,眉眼間的倨傲刺人。
敖雪握緊劍柄。
手臂抬高。
劍尖直直地指著降龍羅漢那張滿是怒容的胖臉。
「拿一團發光的爛泥巴也敢叫龍?」
敖雪滿臉嘲諷,聲音清亮,砸穿了漫天梵音。
「今天本將就教教你。」
她手裡的劍鋒往前一送,冰屑四濺。
「什麼才是真龍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