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羅漢臉上的慈悲，掛不住了。
伏虎羅漢捏著黑檀念珠的手指頭，摳得木頭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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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光禿禿的腦門上，硬生生憋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汗水順著眉毛骨往下淌，蟄得眼睛生疼。
他們靈山這《往生咒》，平時也就是走個過場。
點幾根香，敲兩下木魚，下界那些小妖小鬼就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乖乖往超度池裡跳。
今天倒好。
咒念了，蓮花撒了。
結果底下那層黑氣跟吃飽了撐的一樣，把他們的佛力當飯後甜點嚼了。
嚼完還吐出來一堆發臭的黑花，糊了降龍師兄一身。
降龍羅漢那半個赤裸的肩膀上，黑氣還在往皮肉里鑽。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粗糙的大手一把拽住那件燒破了的紅黃袈裟。
「嘶啦。」
袈裟被他粗暴地扯成兩半。
半截破布被隨手扔進雲海，眨眼就融化在殘存的黑雪裡。
他大口喘著氣，臉色鐵青。
丟人。
太丟人了。
這要是傳回西天大雷音寺。
他們這十八個靈山高級打手，回去連刷盤子的活兒都撈不著。
底下院子裡。
白無常把破蒲扇夾在胳肢窩底下，兩隻蒼白的手攏在嘴邊。
「喂！上頭的禿驢！」
他那漏風的破鑼嗓子在金陵城上空打著旋兒往上飄。
「詞兒忘啦？要不要爺爺去戲班子給你們雇個提詞的？」
黑無常拖著鐵鏈子，大腳丫子踩在碎掉的青石板上。
他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念經的舌頭都不利索，還下凡攬活兒。趕緊回廟裡吃素去吧。」
李二狗躲在正殿的屋檐陰影里。
剛才被那黑蓮花燙破的手指頭，這會兒還冒著白煙。
他一邊朝手指頭吹氣，一邊跟著起鬨。
「老大，他們那破蓮花掉色了！是不是買著假冒偽劣的香火了？」
李二狗探出半個腦袋，衝著天上指指點點。
「這幫大和尚，念經還摻水！」
降龍羅漢聽著底下的鬨笑，牙幫骨咬得死緊。
一層古銅色的腱子肉上，浮起一根根暴躁的青筋。
他這輩子下界降妖除魔，就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平時凡人見了他，那都是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今天這幾個地底下的鬼差，竟然指著他的鼻子罵禿驢！
旁邊一個端著紫金缽盂的羅漢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缽盂在手裡晃了晃。
「師兄，這底下的怨氣太邪門。」
他壓低嗓音，語氣裡帶著股子氣急敗壞。
「跟這幫死鬼講什麼慈悲！直接動手平了這院子！」
降龍沒答話。
他那雙原本滿是金光的眼珠子裡，慢慢爬上了一層駭人的血絲。
他死死盯著底下那個穿著玄黑常服、雙手插兜的男人。
那人連正眼都沒看他。
就那麼散漫地靠在門框上，一副看猴戲的架勢。
這野神太狂了。
狂得沒邊了。
靈山的臉面，今天算是被這男人踩在爛泥地里來回碾。
如來佛祖臨走前交代的「只探虛實，不可硬敵」，早被降龍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把這閻王殿拆了。
他這降龍羅漢的名號，以後倒過來寫！
「孽障。」
降龍從牙縫裡生硬地蹦出這兩個字。
他不再盤腿打坐。
直接從金燦燦的祥雲上站了起來。
他這兩百多斤的魁梧身軀砸在雲頭上。
震得周圍的空氣跟著狠狠顫了兩下。
連帶著那片金光都跟著一晃。
他雙手猛地合十。
原本平緩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敬酒不吃吃罰酒。」
降龍聲如洪鐘，徹底動了殺心。
「今日，老衲就替天行道，滅了你這無視天和的妖窟！」
降龍身上的佛光變了。
之前是那種暖烘烘、透著慈悲的柔和黃光。
現在。
變成了刺目的、帶著狂暴殺意的暗金色。
像是一大塊被扔進熔爐里燒得滾燙的生鐵。
他那光著的古銅色半邊膀子上。
那條青色的過肩龍紋身，開始發燙。
紋身的邊緣泛起一圈妖異的血紅。
「師兄動真格的了！」
端缽盂的羅漢往後退了半步，趕緊躲開那股灼人的熱浪。
其他十六個和尚見狀，立馬散開陣型。
他們雙手飛快結印。
把體內殘留的佛力，順著金色的雲層，全數灌注到降龍的身上。
金色的真氣像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向中間的降龍。
降龍渾身的肌肉塊塊鼓起，青筋像一條條小蛇，在皮肉底下亂竄。
他周圍的空間被這股力量擠壓得發出「啪啪」的爆響。
「大威天龍！」
降龍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
他雙手飛快變換法印。
十指糾纏在一起，死死結出一個剛猛無匹的降魔印。
他胸口的那條青色紋身，活了。
那條龍在皮肉上瘋狂遊走，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
接著，龍尾狠狠一甩。
直接撕開虛空，從降龍的胸口硬生生掙脫出來！
「嗷——！」
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在金陵城上空轟然炸響。
這聲音太霸道。
底下的鎮魂司屋頂上，幾百片黑瓦被音波掃過，嘩啦啦碎成了一片渣子。
遠處躲在破廟裡的老百姓，剛覺得佛光暖和點。
這會兒又被這龍吟震得捂住耳朵。
趙老漢趴在泥水裡，耳朵眼裡淌出兩行血。
他疼得在地上直打滾。
「神仙發火了……神仙不管咱們死活了，要殺人啦！」
半空中。
那條從紋身里鑽出來的青龍，迎風暴漲。
它瘋狂汲取著十八羅漢灌注進來的金剛佛力。
身上的顏色迅速褪去青色，被耀眼的暗金覆蓋。
轉眼間。
化作一條長達百丈的五爪金龍！
這金龍不是肉體凡胎。
通體是由純粹的佛門金剛之力凝聚而成。
金色的龍鱗像是一面面盾牌，折射出冰冷生硬的金屬光澤。
五隻龍爪鋒利得像能撕開天幕。
它盤旋在降龍羅漢頭頂，巨大的龍軀把剩餘的幾片灰雲絞得粉碎。
兩根金色的龍鬚在風中狂舞。
空洞的眼珠子裡透著無盡的殺伐之氣。
「我的個乖乖。」
李二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
「這幫禿驢還藏著這手呢？這龍看著比城牆還粗！」
白無常扇子也不搖了，吧嗒了兩下嘴。
「老黑，這金光閃閃的泥鰍，看著挺沉啊。」
黑無常往地上啐了一口。
「沉個屁。一坨發光的假肉，也配叫龍？」
他握著鐵鏈的手攥緊了幾分，黑臉繃得死緊。
沈長淵站在院子中間。
他打了個哈欠，伸出左手揉了揉發酸的後脖頸。
右手還舒舒服服地插在褲兜里。
「和尚養長蟲，這品味真夠爛的。」
他連正眼都沒多給那條金龍半分。
天上。
降龍羅漢滿臉漲紅，雙臂往前死死一推。
指尖直指鎮魂司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
「去！」
「給老衲轟平這閻王殿！」
百丈金龍得令，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狂嘯。
它巨大的身軀在半空猛地一折。
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勢。
像是一顆砸向地面的金色隕石。
張牙舞爪，惡狠狠地衝著鎮魂司的大門猛撲下去！
狂風大作。
鎮魂司院子裡的青石地磚被風壓生生掀飛，砸在牆上碎成粉末。
門口那兩盞慘綠色的紙燈籠，直接被熱浪燒成了灰燼。
金龍的血盆大口已經逼近。
那股純粹的金剛之力，把院子裡瀰漫的死氣燙得滋滋作響。
龐大的壓迫感籠罩了整個城東。
距離大門，只剩不到十丈。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
鎮魂司黑沉沉的正殿深處。
突然傳出一聲女人的冷哼。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