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之上,凌霄寶殿。
仙氣不飄了。
白玉地磚上滴答滴答往下砸金色的血漿,砸出一片片刺鼻的甜腥味。
南天門外退回來的散兵游勇,正互相攙扶著往大殿外頭倒氣。
哀嚎聲壓著嗓子,哼哼唧唧。
幾十個仙醫提著藥箱到處亂跑,腳底下全是被踩碎的金甲片。
大殿門檻很高。
「撲通。」
李靖跨過大殿門檻,左腳絆在厚實的銅門框上。
他整個人往前一栽,結結實實地砸在玉磚上,滑出去兩三米遠。
他那一身晃眼的亮銀鎖子甲,這會兒爛成了漁網。
肩吞上的虎頭少了一半,左手空蕩蕩的,那尊七寶玲瓏塔早沒影了。
身上還掛著幾縷燒焦的紅毛,散發著一股惡臭。
「陛下……」
李靖拿手肘撐著地,往上爬了兩下。
他吐出一口混著血沫子的白氣,嗓子啞得像磨砂紙。
頭頂的頭盔歪到了一邊,髮髻散亂。
「敗了。」
李靖把頭磕在地上,聲音直發飄。
「十萬天兵……全折在下界了。」
大殿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兩旁站著的神仙,全把腦袋低到胸口。
武將不敢看他,文官裝模作樣地數地磚上的花紋。
沒人敢喘粗氣。
玉帝坐在金漆雕龍寶座上。
他手裡端著個白玉酒盞,手腕猛地一抖。
清透的瓊漿灑出來,滴在明黃色的龍袍前襟上。
暈開好大一塊水漬,冰涼冰涼的。
他顧不上擦。
「十萬天兵……」
玉帝喉結滾了滾,聲音乾澀。
「就這麼沒了?」
他身子往前探,雙手死死抓著龍椅扶手,聲音拔高了八度。
「哪吒呢?二郎真君呢!」
「楊戩那第三隻眼不是能看破萬物嗎?他幹什麼吃的!」
李靖趴在地上,手指頭摳著地磚縫,指甲里全是泥血。
「哪吒……哪吒沒扛住一個照面。」
他咽了口乾沫,牙齒直打戰。
「那個穿黑紅衣服的女鬼,一巴掌拍出來。」
李靖聲音裡帶著後怕。
「風火輪直接滅了,連點火星子都沒剩。哪吒當場凍成了冰塊,砸下去摔碎了沒我都不知道……」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三昧真火被一巴掌拍滅?
那可是天庭數一數二的法寶。
李靖抬頭看了一眼龍椅,眼皮直抽抽。
「二郎真君……他更慘。」
他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可怕的畫面。
「那野神連手都沒抬,就隔空點了一指頭。」
李靖咽著口水,聲音越來越小。
「真君的天眼,直接炸成了一灘紅血水。人飛出去十里地,生死不知啊!」
「噹啷。」
玉帝手裡的白玉酒盞掉在地上。
摔成了七八瓣。
碎片崩在御案的桌腿上,彈了兩下。
他張著嘴,腦子裡像被塞了把亂麻。
天眼被戳瞎?
那可是天庭第一戰神。
在底下那個野神面前,連一根手指頭都扛不住?
李靖還在底下語無倫次地匯報。
「他們不講規矩啊陛下!」
李靖拿拳頭捶地,老淚縱橫,哭喪著臉。
「直接把地府的十八層黑塔拔出來,當暗器砸人!」
「天兵天將全被放出來的怨鬼當點心嚼了!」
他越說越怕,身子抖得像篩糠。
「滿天都是鬼哭狼嚎,仙家法力打上去連個響都沒有!」
「臣的玲瓏塔剛變大,就被死氣糊住,直接掉下去了。」
玉帝覺得兩腿發軟,膝蓋骨像被抽了筋。
他想站起來,腿一軟。
「呲啦。」
整個人直接順著寬大的龍椅滑了下去。
明黃的龍袍下擺勾在椅子雕花上,撕開一條半尺長的口子。
「陛下!」
旁邊的仙童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
「滾開!」
玉帝一把推開仙童。
他手腳並用,直接爬到了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底下。
他縮在桌子和椅子中間的縫隙里,兩隻手死死抱住腦袋。
龍冠撞在桌腿上,歪到了一邊。
金色的珠串打在臉上,生疼。
底下那幫神仙全看傻了眼。
堂堂三界之主,被幾句話嚇得鑽了桌子。
這要是傳出去,天庭的臉算是丟進十八層地獄了。
太白金星正裹著件借來的道袍,站在人群最後頭。
他身上還掛著吊在旗杆上勒出的紅印子。
看玉帝這副德性,他縮了縮脖子,一句廢話都沒敢多說。
「這……這如何是好啊!」
一個拿玉笏的文官急得直拍大腿,「連楊戩都敗了,天庭還有誰能領兵?」
「去送死嗎?人家把神格當花生米嚼!」
巨靈神躲在柱子後頭,瓮聲瓮氣地嘟囔。
他塊頭大,柱子根本擋不住。
「要打你們去打,老子的斧頭可劈不動那怪物。」
「那總不能等他打上南天門吧!」
星君指著殿外,鬍子氣得直翹。
大殿裡瞬間吵成一團。
推諉的,埋怨的,還有提議趕緊搬家跑路的。
平時端著的仙家氣派,這會兒全餵了狗。
玉帝躲在桌子底下,聽著外面的吵吵嚷嚷,渾身冒冷汗。
他抓著桌子腿,腦子裡一團亂。
「怎麼辦……天庭要亡了。」
他想起太白金星光溜溜被掛在旗杆上的慘狀。
覺得脖子後面直冒涼風。
那野神說要讓他把位置騰乾淨。
這要是真打上來,自己這顆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幾天?
「陛下。」
太上老君往前站了半步。
他手裡搭著白拂塵,老臉揪成一團。
他彎下腰,低頭看著桌子底下那團明黃色的布料。
「事到如今,天庭的武將已經擋不住那魔頭了。」
玉帝在桌底探出半個腦袋。
頭上的發冠斜搭在耳朵邊上,狼狽透頂。
「老君,你……你有法子?」
玉帝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抖得厲害。
「你有法寶?你那八卦爐能不能把那野神收了?」
太上老君嘴角抽了兩下,連連擺手。
「老朽那爐子煉點丹還行。」
他壓低聲音,生怕被別人聽見似的。
「收那活閻王?怕是連爐底都得被他一腳踹漏了。」
玉帝剛亮起一點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他又往桌子底下縮了縮。
老君湊近了一點,拂塵擋在嘴邊。
「東方不管用,咱們得求西方啊。」
玉帝愣了一下。
「西方?」
「西天靈山,大雷音寺。」
太上老君拂塵一指西邊天際。
「如來佛祖法力無邊,他手底下羅漢菩薩眾多。」
老君咽了口唾沫,理了理思緒。
「那活閻王再狂,也是個地下的鬼道。」
「當年那隻猴子鬧騰得那麼凶。」
老君小聲提醒。
「還不是被佛祖一個巴掌壓在了五指山下。」
玉帝聽完,一巴掌拍在桌子腿上。
手心拍得生疼,他卻像個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木板。
對啊。
如來佛祖。
佛門這幫和尚平時念經念得震天響,口口聲聲普度眾生。
現在下界全是一幫惡鬼,不正是他們出面管閒事的時候?
天塌下來,總得找個個高的頂著。
「快!」
玉帝半蹲在桌子底下,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兩步。
他一隻手抓著老君的道袍下擺,急得唾沫星子亂飛。
「老君,你親自去!」
他伸手指著西邊,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滴,砸在玉磚上。
「帶上朕的旨意,去西天請如來佛祖出山降妖!」
太上老君面露難色,鬍子抖了抖。
「這……佛祖輕易不出靈山,微臣去請,怕是請不動啊……」
「不管花什麼代價!」
玉帝扯著破音的嗓子吼,眼珠子都紅了。
他縮在桌底,渾身打著擺子。
「快去!佛法無邊,一定能鎮住那個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