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他把臉死死埋在粗糙的掌心裡，喉嚨里發出漏氣的風箱聲。
血水混著黃濁的眼淚，順著指縫滴答滴答往下掉。
砸在生了綠苔的破船板上，濺起幾粒微小的水珠。
可是，哭有什麼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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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是忘川河。
地底下的死人堆里，最不值錢的玩意兒，就是悔恨和眼淚。
老朱抽搭了兩下，鼻子堵得死緊。
他拿沾滿黑泥的袖子往臉上胡亂一抹。
把那張滿是皺紋和血痂的老臉，擦得像個唱戲的丑角。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腔里像燒著一盆碳火。
水面上「咕嘟」冒了個大水泡。
一股比剛才更濃烈的腥臭味，卷著冷風撲了過來。
老朱打了個寒戰，從膝蓋中間抬起頭。
忘川河的水像一鍋煮沸的黃泥湯，翻滾得厲害。
水流打著旋兒，撞在木船的船幫上。
一顆人頭，從船舷右側的水裡慢悠悠地冒了出來。
頭髮稀疏，半邊臉被黃水泡得發白髮脹。
一隻眼珠子連著幾根紅血絲，掛在眼眶外面晃蕩。
「朱重八。」
那人頭吐出一口渾濁的河水，聲音像兩塊濕木頭在硬磨。
「你也有臉哭？」
老朱盯著那張臉，嘴唇哆嗦了兩下。
「郭……郭桓？」
他認出來了。
洪武十八年，戶部侍郎郭桓倒賣官糧。
他大筆一揮，下令連坐。
砍了六萬多顆腦袋，血流得把應天府的菜市口都泡軟了。
郭桓沒下巴，說話直漏風。
「你在上面殺老子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浮在水裡，兩隻乾癟的手扒住船幫。
指甲蓋在濕木頭上撓出刺耳的沙沙聲。
「現在知道疼了？晚啦！」
水面就像開了鍋的沸水。
「嘩啦啦」的破水聲接二連三地響成一片。
第二顆、第三顆、第十顆。
密密麻麻的人頭，從黃濁的河水裡接連浮了上來。
有穿殘破官服的文臣，有披著生鏽鐵甲的武將。
全是被老朱生前下令砍頭、凌遲、剝皮的官員。
他們層層疊疊地圍在這艘破木船四周，擠得水泄不通。
「哎喲，大家快來看看。」
一個沒了鼻子的文官在水裡撲騰，指著船上的老朱大笑。
「這不是咱們殺伐果斷的大明太祖嗎！」
「洪武大帝啊，怎麼穿一身破草編的蓑衣，擱這抹眼淚呢？」
旁邊一個少了一隻胳膊的武將跟著起鬨。
他拿僅剩的手拍打著水面，濺起黃褐色的水花。
「你兒子不要你啦？大明江山塌啦？」
嘲弄聲。
怪笑聲。
像無數隻綠頭蒼蠅，在老朱的耳膜上嗡嗡亂撞。
「閉嘴……」
老朱咬著槽牙，雙手在船板上胡亂抓了兩把。
他想找刀。
可手裡只有幾根扎人的干木刺。
「你們這幫貪官污吏！」
老朱胸膛劇烈起伏，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
「咱殺你們，是大明律法！是你們死有餘辜！」
「死有餘辜？」
郭桓在水裡冷笑，一口黃水直接噴在船幫上。
「你家老九沒貪污沒造反，不也是死有餘辜嗎？」
這句話就像一根三寸長的鐵釘，死死釘在老朱的死穴上。
老朱的臉憋成了紫紅色，喘氣的聲音像破鋸。
「你為了你那狗屁江山，連親兒子都能拿去頂雷。」
一個被剝了皮的血人從水裡探出身子，滿臉怨毒。
「結果呢？你引以為傲的江山，被你親兒子當垃圾一樣踩碎了！」
「活該！」
「老天有眼！你朱重八註定斷子絕孫！」
河面上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幾萬個亡魂圍著這艘破船，笑得癲狂，笑得快意。
老朱雙手捂著耳朵，像只縮頭烏龜一樣蜷在甲板上。
他擋不住這些聲音。
因為這些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直接鑽進他魂體裡去的。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
站在船尾的胖子惡鬼不耐煩了。
他掄起那根帶鐵刺的黑皮鞭，帶著呼嘯的陰風，狠狠抽在老朱的光脊樑上。
「啊——」
老朱慘叫出聲，身子猛地一挺。
半透明的背上立刻翻起一道一寸多深的口子。
黑色的陰氣順著傷口往外滋滋冒白煙，疼得他冷汗直冒。
「吵什麼吵！都給老子閉嘴！」
胖子惡鬼衝著水裡的亡魂吼了一嗓子。
他肚皮上的腸子晃蕩兩下，一腳踹在老朱的腰眼上。
「朱重八！你哭個屁！」
惡鬼唾沫星子亂飛，噴在老朱的後腦勺上。
「老闆把你扔下來是讓你度假的？」
「趕緊給老子搖船！」
老朱被踹得往前滑了半米，臉朝下栽進一灘死水裡。
他渾身都在打擺子。
疼。
直入靈魂的撕裂感，讓他兩排牙齒直打戰。
但他不敢還手。
這裡沒有替他擋刀的錦衣衛，也沒有大內侍衛。
他不是皇帝，只是地府登記冊上一個最下賤的苦力。
要是惹毛了這個脾氣暴躁的胖鬼。
他手裡的鞭子，能把自己的魂活活抽散。
老朱艱難地撐起上半身。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把眼淚和泥水強行咽進肚子裡。
雙手在濕滑的船板上摸索。
剛才丟掉的木棍船槳，掉在船頭邊沿。
老朱爬過去，手指頭剛碰到木棍。
一根倒刺毫不留情地扎進指肚。
他悶哼一聲，沒鬆手。
乾癟的雙手死死攥住那根溜光的木頭把手。
像攥著他剩下的半條爛命。
他把木棍插進渾濁的忘川河水裡。
水流很急，帶著一股子往下拉扯的巨大吸力。
「一。」
老朱咬著下嘴唇，腰部發力，把木棍往後拉。
「二。」
他喘著粗氣，手臂上的肌肉繃緊。
破木船在黃濁的水面上，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半尺。
胖子惡鬼提著鞭子站在他身後。
「沒吃飯啊？使勁！」
鞭梢在空中打了個轉，又是一下抽在老朱的肩膀上。
老朱身子一矮，咬著牙繼續搖。
「嘿……哈……」
他喉嚨里發出單調難聽的號子聲。
每一次划水，木棍上的倒刺就往肉里深扎一分。
黃水濺在他的破蓑衣上，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酸煙的黑洞。
水面下的陰蟲順著木槳爬上來，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
老朱疼得倒抽冷氣，卻不敢停下半個動作。
河面上的冤魂慢慢沉了下去。
他們不再叫罵。
就這麼浮在水下半尺的地方，用一雙雙死魚眼，冷冰冰地盯著這艘船。
盯著在船上當牛做馬的洪武大帝。
老朱機械地重複著划水的動作。
汗水和血水糊在一起，滴答滴答砸在甲板上。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遠處的黑霧。
剛才在天上倒影里看到的大戰，已經沒影了。
只有西邊天際，還亮著幾縷詭異的佛門金光。
金光照在他布滿血污的老臉上。
卻沒有帶來半點暖意。
大明沒了。
老朱家的根斷了。
那些被他親手毀掉的希望，再也找不回來了。
老朱低下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是個穿著破蓑衣、滿臉風霜的划船老頭。
哪還有半分帝王的影子。
耳邊只有單調的水聲和清脆的皮鞭聲。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曾經不可一世的洪武大帝。
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
都只能在這條腥臭的河裡，為了他當年的愚蠢。
付出永無止境的代價。
西邊天際的金光閃了兩下。
胖子惡鬼踩在船尾，摸了摸下巴。
「老朱，搖穩當點。」
他裂開沒皮的嘴，冷笑一聲。
「西邊那群假慈悲的禿驢，這會兒怕是已經跟咱們老闆對上了。你猜，他們能留個全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