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大雷音寺。
佛光把大殿的青磚鍍了層刺目的金。
木魚聲不緊不慢。
幾百個光頭和尚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眼念經。
濃重的檀香味熏得人腦子發沉。
太上老君一腳邁過高高的門檻。
他走得太急,道袍下擺絆在門木上。
老頭往前趔趄了兩步,手裡的白拂塵差點甩飛出去。
幾根斷掉的拂塵須子飄在金光里。
誦經聲停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這個狼狽的道家老頭。
大殿正中央。
如來佛祖盤腿坐在九品蓮台上。
他一身寬大的金裟,胖乎乎的手指掐著一串菩提念珠。
大拇指撥過一顆珠子,發出一聲脆響。
「老君不在兜率宮煉丹,怎麼跑靈山來了?」
如來聲音渾厚,震得大殿頂上的銅鈴直晃。
老君抹了把腦門上的汗。
他顧不上理順打結的白鬍子,大口喘著氣。
「佛祖,天庭……天庭讓人砸了!」
老君急得直拍大腿,「十萬天兵天將,在下界折了個乾淨!李靖塔丟了,哪吒凍成冰棍了!」
大殿裡瞬間炸了鍋。
幾個脾氣急的羅漢站起來,手裡禪杖杵得地面咚咚響。
「阿彌陀佛,老君莫開玩笑。」
如來手指停在念珠上,臉上的橫肉擠了擠。
「下界濁氣重。幾個小妖小鬼,還能翻了天庭的盤子?」
老君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腳。
「哪是小妖小鬼!是個野神!」
他咽了口乾沫,嗓子發澀。
「那傢伙自稱陰天子,把十八層地獄當板磚扔。聞仲下凡劈他,結果天雷被他生吞了!連楊戩的第三隻眼都讓他一指頭給戳爆了!」
大雷音寺里死一般寂靜。
拿禪杖的羅漢手一抖,差點砸了自己的腳。
如來臉上的笑沒了。
他眉頭中間擠出個「川」字。
玉帝那老滑頭派老君來,這是真頂不住了,想拉西天下水。
「阿彌陀佛。」
如來宣了聲佛號,把手裡的菩提手串掛在手腕上。
「老君稍安勿躁。待老衲推演一番這下界的命數。」
他慢慢合上眼皮。
雙手在胸前結了個法印。
金身亮起一圈刺目的佛光,把整個大雷音寺照得透亮。
如來的神識脫離蓮台。
穿過西天的祥雲,順著天地間的縫隙往凡間鑽。
一路上,天機線亂得像一團貓抓過的線球。
大明的氣運徹底斷了。
灰白色的亂線里,透著股沖天的血腥味。
如來的神識順著這股血腥味往下探。
很快,他碰觸到了一片黑色的霧海。
那是死氣。
濃稠得像墨汁一樣的死氣,把整個金陵城包得嚴嚴實實。
如來心裡冷哼一聲。
佛光專克這些陰邪玩意兒。
他分出一縷金色的神識,化成一根細針。
對準那層黑霧,狠狠扎了下去。
他想探探這所謂陰天子的底細,看看這煞氣到底有多深。
金色細針剛刺破黑霧的一層皮。
「轟!」
一股蠻不講理的反擊力,順著那根神識針直接撞了回來。
這不是陽間的煞氣。
這力量霸道、冰冷,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天地的死亡法則。
它不僅沒被佛光融化。
反而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獸,張開大嘴,順著如來的神識通道。
死死咬了上來!
大雷音寺里。
老君正拿著袖子擦汗。
突然,他覺得周圍的溫度降了。
蓮台上的如來,身子猛地往後一仰。
那張總是四平八穩的胖臉,扭曲成了一團。
「咔嚓。」
一聲叫人牙酸的脆響。
在大雄寶殿裡炸開。
老君瞪圓了眼睛。
底下盤腿坐著的幾百個和尚,全張著嘴忘了合上。
如來佛祖那具號稱萬劫不壞的丈六金身。
從右邊肩膀開始。
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兩指寬的黑縫!
縫隙一路往下蔓延,爬過胸口,直逼丹田。
金色的碎屑順著裂縫往下掉。
砸在蓮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佛祖!」
坐在最前頭的降龍羅漢吼了一嗓子,扔了木魚就往上沖。
伏虎羅漢也跟著跳起來,一把扶住蓮台邊緣。
如來猛地睜開眼。
那雙佛眼裡布滿了紅血絲。
他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
「噗——」
他死死咬著牙,把湧上喉嚨的一口金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大殿裡的佛光像被冷水潑過,瞬間黯淡了下去。
幾百根供奉的蠟燭齊刷刷地滅了一半。
老君腿肚子轉筋,往後退了一步。
「佛祖,您……您這是?」
他活了這麼久,從沒見過如來吃過這麼大的悶虧。
算個天機,把金身給算裂了?
如來大口喘著氣。
他抬起那隻胖手,按在胸口的裂縫上。
金光閃過,勉強把裂開的縫隙糊住。
但那股鑽進骨頭裡的寒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看著殿門外,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剛才那一瞬間。
他看清了。
那個坐在鎮魂司里,被死氣包圍的男人。
沒有前世,沒有命盤。
三界五行的名冊上,根本找不著這個叫沈長淵的名字!
天道法則在他身上繞著走。
這人就像是一個憑空砸進這方天地的大隕石。
硬生生把原有的規矩砸了個稀巴爛。
他不是來搶地盤的。
他是來重寫三界法則的。
如來深吸了一口氣,手背上的金粉還在往下掉。
他把菩提手串攥在手裡,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玉帝那個蠢貨。
還以為這是個能招安或者鎮壓的刺頭。
這特麼是個能把天捅破、把地掀翻的超級變數!
大殿裡亂鬨鬨的。
菩薩羅漢們交頭接耳,臉上的驚恐藏都藏不住。
老君擦了把臉上的冷汗,往前湊了半步。
「佛祖,您看這事……天庭那邊還等著回話呢。您能不能親自出馬,降了這妖孽?」
老君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麼道家臉面了,把佛門當成了救命稻草。
如來沒看老君。
他盯著自己掌心那一層薄薄的黑霜。
親自出馬?
剛才隔著幾萬里碰了一下神識,金身就裂了。
真要面對面剛上,靈山這座大廟怕是保不住。
這活閻王的路子太野,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收回手,把裂開的肩膀往袈裟底下藏了藏。
「老君。」
如來聲音壓得很低,沒了剛才的洪亮,透著股沉重。
「這事兒,不是天庭一家的劫數了。」
老君愣了一下,手裡的拂塵捏緊了。
「佛祖的意思是?」
如來看向坐在底下的降龍伏虎等十八個光頭和尚。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肉繃得死緊。
「降龍,伏虎。」
如來點名,聲音有些發乾。
降龍羅漢大步跨出來,單手立在胸前。
「弟子在。」
如來把手裡的念珠撥了一顆。
「你們十八個,帶上老衲的法旨,即刻去一趟下界金陵城。」
他身子前傾,語氣沉得像塊生鐵。
「記住。」
「只准用佛法試探他周圍的死氣,探探他那地府的深淺。切記不可硬敵。」
老君急了,跺了下腳。
「光試探?那滿天掉的天兵就不管了?」
如來偏過頭,看著滿臉焦急的老君。
他摸了摸裂開的胸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管?拿什麼管?」
如來盯著老君的眼睛,字字咬得極重。
「老衲這是派他們去探路。」
「那閻王要是動了真火,掀了桌子。咱們這西天佛門,今天就得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