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黃濁得像一鍋熬壞了的爛肉湯。
咕嘟咕嘟冒著大泡。
水面上飄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血沫子。
風一卷,那股子夾著腐屍和爛泥的腥臭味,針扎似的往鼻腔里鑽。
老朱彎著腰,雙腳叉開站在一艘破得漏風的爛木船頭。
他身上那件明黃龍袍,早被陰風撕成了掛在身上的幾根破布條。
鞋也沒了,光著兩隻腳丫子踩在滿是綠苔的木板上。
腳底板起了一層厚厚的白毛汗。
他雙手死死攥著一根溜光的木頭船槳。
掌心全是被木刺磨破的爛水泡,舊泡破了流出黃水,又結成新的死皮。
他咬著槽牙,把木槳插進粘稠的河水裡,身子往後一仰。
「嘿……哈……」
他喉嚨里擠出兩口濁氣。
腰間盤酸得像被幾百根針扎著,但他連腰都沒敢直起來。
船尾坐著幾個缺胳膊少腿的惡鬼。
正中間那個是個大胖子,肚子上拉了道半尺長的大口子,腸子耷拉在甲板上。
這是洪武九年空印案,被他下令活剮的一個布政使。
胖子惡鬼手裡捏著一根帶著鐵刺的皮鞭。
他拿鞭梢在船幫上敲了兩下。
「朱重八,你這沒吃飯啊?」
胖子咧開少了兩顆門牙的嘴,「給老子劃快點!耽誤了老子去對岸聽戲,拔了你的皮!」
他手腕一抖。
「啪!」
皮鞭帶著呼嘯的冷風,結結實實抽在老朱的光脊樑上。
老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背脊猛地弓成了一隻熟透的大蝦。
一道黑紅的鞭痕立刻浮了起來,往外滲著陰氣。
他沒敢躲,更沒敢還嘴。
「大……大人息怒。」
老朱乾巴著嗓子,轉過半張老臉,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水流急……這就快,這就快。」
他趕緊轉身,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曾經一言九鼎的洪武大帝,在這條臭河裡,徹底活成了一條只會搖尾巴的老狗。
地府里沒日沒夜。
這折磨人的差事,在老朱的體感里,簡直像劃了幾百年那麼漫長。
每一天都是煎熬。
突然。
頭頂那片常年灰暗發黑的冥空,亮了。
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塊巨大的黃銅鏡子。
金燦燦的光暈透過程層死氣,直直地打在忘川河面上。
水裡的紅毛陰蟲被光一照,嚇得全往水底潛。
老朱手裡的木槳頓了一下。
他拿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揚起脖子往天上看。
「看什麼看!瞎看什麼!」
胖子惡鬼罵了一句,也跟著抬起頭。
這一看,船上幾隻惡鬼全張大了嘴,連鞭子都忘了揮。
半空里的那塊「銅鏡」,是一片巨大的海市蜃樓倒影。
陰陽兩界的壁壘被剛才的劫雷劈薄了。
陽間金陵城上空的戰況,像個大戲台子一樣,清清楚楚地映在幽冥的穹頂上。
老朱張著嘴,忘了呼吸。
倒影里,十萬天兵天將踩著金色的祥雲。
金甲銀槍,威風得讓人挪不開眼。
帶頭那人手裡托著個七彩寶塔。
旁邊還跟著個踩著火輪子的小孩。
「神仙……那是真神仙下凡了?」
老朱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乾癟的胸腔里,突然竄起一簇狂熱的火苗。
天庭來人了!
玉皇大帝派兵下凡了!
老朱抓著船槳的手抖得厲害,這是激動的。
他老九就算在地下當了個活閻王,那也就是個泥地里的野神。
碰上天上的正統神仙,那還不得被打得魂飛魄散?
「老天爺開眼了……」
老朱眼眶泛紅,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眼淚。
「劈死他……劈死那個逆子……」
他嘴裡含混不清地嘀咕著,連背上的鞭傷都不覺得疼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給天上那些神仙磕幾個響頭。
可是下一秒。
天幕上的畫面變了。
沒有神仙大發神威把鎮魂司碾平的場面。
老朱看到,一座倒錐形的巨大黑塔,燃著幽藍色的陰火。
被一隻黑漆漆的大手抓著,像掄個大鐵錘一樣。
硬生生砸進了那片金光閃閃的雲海里。
「轟——」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股隔著兩界透下來的恐怖撞擊力。
震得忘川河水猛地掀起三尺高的黃浪。
破木船劇烈搖晃。
老朱腳下一滑,一屁股跌在滿是髒水的甲板上。
尾椎骨磕在木板上,生疼。
但他根本顧不上揉。
他兩手撐著濕滑的船板,眼睛死死盯在天上的倒影里,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
神仙的方陣,散了。
無數冒著黑煙的惡鬼怨魂,從那座黑塔的籠子裡爬出來。
像一窩被捅出來的馬蜂,黑壓壓地撲向那些發光的天兵。
老朱看見一個穿金甲的神將,手裡那杆亮銀槍被一個紅毛惡鬼一巴掌拍斷。
惡鬼撲上去,一口咬在那神將的脖子上。
金色的神血噴出來。
惡鬼硬生生扯下一塊帶金光的皮肉,仰著脖子嚼得滿嘴冒油。
天兵們像被野狼圍攻的羊群。
丟了兵器,連滾帶爬地在雲端上逃命。
他們打出去的仙家法寶,砸在那些怨魂身上,跟撓痒痒沒半點區別。
老朱跪在船板上。
他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饅頭,下巴頦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兩排黃牙磕碰出細碎的噠噠聲。
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天上的活神仙啊!
當年劉伯溫跟他說過,天庭隨便下來個掃地的仙童,都能移山填海。
現在這些金盔金甲的天兵,在老九的陰兵面前。
怎麼跟紙糊的一樣脆?
倒影里。
那個踩著火輪子的小孩端著紅槍沖了下去。
槍尖上的火還沒碰到人,就被一道冒著藍光的寒氣直接蓋住。
小孩連個掙扎的動作都沒有。
瞬間變成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大冰坨子。
頭朝下,筆直地往下掉。
接著是那個拿著三尖兩刃刀的神將。
額頭中間那隻發光的眼睛,突然毫無徵兆地炸成了一團金紅色的血霧。
那神將捂著臉,慘叫著倒飛出去,撞翻了一大片自己人。
金色的神血像下暴雨一樣,淅淅瀝瀝地灑在金陵城的黑瓦上。
老朱甚至能在這巨大的倒影里,認出底下那個穿著玄黑常服的男人背影。
是老九。
老九連手都沒抬。
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院子裡。
兩隻手插在兜里,腦袋微偏,看著天上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的神仙。
那副漫不經心的架勢,就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猴戲。
老朱腦子裡像是有千軍萬馬在來回踐踏。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大明十萬鐵騎,在白溝河被陰兵嚇破了膽。
他當時還安慰自己,那是凡人肉胎擋不住鬼神。
那是情有可原。
可現在他徹底看明白了。
別說大明鐵騎。
連天上的神佛,在老九面前,也他娘的是一群沒用的廢物!
老朱雙手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指甲在頭皮上摳出血印子。
他當年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他把一個能把玉皇大帝的桌子掀了的怪物。
當成替罪羊給推上了斷頭台?
要是不殺老九。
要是不偏心那個沒用的朱允炆。
有老九這尊能硬剛天庭的大神罩著。
大明何止是千秋萬代?
恐怕連九霄之上的天庭,都得乖乖給大明納貢交歲幣!
大明本來可以一統三界啊!
懊悔。
一種比被活生生剔掉骨頭還要痛的懊悔。
像一條長滿倒刺的毒蛇,死死咬在老朱的心窩子上。
他覺得肺管子都疼,疼得喘不上氣。
眼淚混著鼻涕流了一臉,髒兮兮的。
天上。
李天王連寶塔都扔了,帶頭往南天門的方向跑。
剩下的天兵天將哭爹喊娘,互相踩踏著往雲層上面擠。
底下,陰兵們還在悠閒地拿長槍挑著神仙的屍塊。
老朱呆呆地跪在甲板上。
下巴耷拉著,快貼到自己的胸口了。
他腦子徹底木了,兩眼發直。
「噹啷。」
一聲乾脆的木頭磕碰聲。
他手裡那根死死攥著、手掌心早磨出爛肉的木頭船槳。
從他鬆開的指縫裡滑了出去。
砸在破木船的船舷上,彈了一下。
直接掉進了腥臭翻滾的忘川河裡。
順著黃濁的河水,打了個旋兒,隨波逐流。
胖子惡鬼一腳踹在老朱的肩膀上,把老朱踹得趴在船板上。
「老東西你發什麼癲!槳都沒了老子拿手劃啊?」
惡鬼指著天上那群潰逃的神仙,冷笑了一聲。
「還惦記你陽間那點破事呢?看看天上這慫樣,你那個天天在紫禁城裡磕頭的四兒子,這會兒估計連棺材板都找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