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撞翻了一片金甲神將。
慘嚎聲刮過雲層。
他雙手死死捂著額頭。
金色的血順著指縫滋溜往外冒,滴在雲團上,燒出幾個滋啦冒煙的黑坑。
那把引以為傲的三尖兩刃刀砸在腳邊,「噹啷」一聲,刃口崩了個缺口。
「啊——我的眼!我的眼!」
他疼得滿地打滾,銀亮的鎧甲蹭了一身泥黑色的污血。
十萬天兵天將的方陣,這下徹底啞火了。
前面舉盾的力士手一軟,盾牌直接砸在自己腳背上。
他顧不上喊疼,只管縮著脖子往後退。
天庭第一戰神,二郎真君。
就這麼被底下那個黑常服男人,隔空一指頭給廢了?
李靖站在主帥的雲頭上,腮幫子上的肥肉狠狠抽了兩下。
他左手托著七寶玲瓏塔。
這會兒塔身掛滿了黑霜,沉得像塊生鐵坨子。
「咕咚。」
他咽了口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手腕沒撐住。
「吧唧」一下,那尊寶塔從他手心裡滑了出去。
塔掉在雲層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壓碎了一片金色的雲彩。
李靖看都沒看一眼。
「爹?塔掉了!」
哪吒踩著熄了火的風火輪,拿紅纓槍戳了戳李靖的胳膊,聲音發乾。
他剛才在下面被凍得夠嗆,這會兒還沒緩過勁來。
李靖沒搭理他。
他猛地扯掉身上那件礙事的大紅披風,隨手一扔。
「撤……」
他嘴唇哆嗦,喊出來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劈叉了。
「撤!全軍撤退!」
喊完這句,李靖轉身就跑。
腳底下的祥雲被他催得直冒白煙。
他連帥旗都不要了,悶著頭就往南天門的方向逃。
統帥一跑。
這天庭的軍心,就像是被人用棒槌砸爛的脆瓷碗。
「嘩啦」一下,全碎了。
「主帥跑了!李天王跑了!」
不知道哪個天兵嚎了一嗓子,破了音。
十萬天兵天將,這會兒哪還有半點神仙的做派。
方陣直接炸了營。
「別擠!踩著我腳了!」
「我的金盔!誰他娘的把我的法器順走了!」
雲端上亂成一鍋糊粥。
巨靈神剛才還喊著要蕩平鎮魂司。
這會兒他那兩把宣花板斧早就扔了。
他塊頭大,跑起來占地方。
「讓開!給老子讓開!」
他一膀子撞飛了兩個天曹,踩著人家肩膀往上爬。
結果雲層太軟。
他一腳踩空,半個身子掛在雲頭邊上。
底下就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死氣。
「拉老子一把!別踩老子手啊!」
沒人理他。
天兵們恨不得踩著他的臉當墊腳石,連滾帶爬地往上邊縮。
有個管文書的仙官,跑得太急。
頭上的長翅帽掛在旁邊武將的槍尖上,直接扯飛了。
他捂著光禿禿的頭頂,連滾帶爬地往上飛。
一邊飛一邊哭嚎:「玉帝救命啊!這下界是吃人的魔窟啊!」
一個騎著白虎的仙將,嫌坐騎跑得慢。
他乾脆一腳把白虎踹開,自己掐了個土遁訣。
結果雲層里沒土,一頭撞在別人的盾牌上,撞塌了鼻樑。
他捂著鼻子,眼淚嘩嘩流,爬起來接著跑。
兵器、法寶、甲片、還有各種坐騎拉的屎。
雨點似的往下掉。
這跑路的架勢。
比陽間打敗仗的逃兵還要難看百倍。
凡人逃兵好歹知道找個掩體。
這幫神仙在天上無遮無擋,只能拼了命地往高處竄,恨不得爹媽多生兩雙翅膀。
哪吒在後頭追著李靖。
「爹!你等等我!塔真不要啦?」
他光著腳丫子,風火輪不轉了,只能靠兩條腿跑。
火尖槍太長嫌礙事。
他乾脆往下一扔,直接扎在了一隻正在逃跑的仙鶴屁股上。
底下。
鎮魂司的院子裡,陰風打了個旋兒。
白無常手裡抓著半把黑瓜子,仰著臉看天。
長舌頭甩在胸前,忘了往回縮。
「老黑……天上掉破銅爛鐵了。」
他拿扇子柄敲了敲黑無常的胳膊。
「我剛才看見個金光閃閃的鐲子砸下來了,你要不要去撿個漏?」
黑無常手裡那條鎖魂鏈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他那張鍋底黑的臉,這會兒也透著股茫然。
「這就……完事了?」
他撓了撓頭上的犄角。
「老子才剛熱完身,這幫孫子咋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二狗混在陰兵方陣里。
他摳著大拇指上的死皮,嘴裡嚼著根不知道從哪薅來的乾草。
「這天上神仙,吃得挺好,骨頭是真軟啊。」
他拿長槍捅了捅旁邊的小鬼。
「哎,你看那個跑掉鞋的老頭,褲衩都露出來了。」
楚江王穿著冰藍色的重甲,站在最前面。
他打了個哈欠,嘴裡噴出一股白森森的寒氣。
「這就沒勁了。」
他拿巨大的冰劍敲了敲地上的凍土。
「老子這寒冰獄才開了一半,他們就撤了。真掃興。」
秦廣王把孽鏡台收進袖子裡。
他理了理大紅判官袍,黑著臉。
「逃得掉和尚逃不了廟。早晚把這幫神棍挨個拎到鏡子前面照照。」
徐妙雲站在半空。
她手腕一抖,斬魂劍上的血水甩了出去,化作幾點黑霜。
「嗆」的一聲,短劍入鞘。
她抬頭看著那像被狗攆一樣的潰軍,眉頭皺了一下。
轉頭看向更高的位置。
沈長淵立在半空。
腳下沒有借力點,就這麼虛虛地踩在冷風裡。
黑底金邊的常服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下令追。
百萬幽冥大軍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停在原地。
無數隻冒著幽藍鬼火的眼睛,冷冰冰地盯著那些潰退的背影。
天空中,金色的祥雲被踩得稀碎。
混著神仙的血,變得污濁不堪。
沈長淵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根乾癟的菸草棒,咬在嘴裡。
他沒點火。
就這麼咬著。
「窮寇莫追。」
他聲音不大,但帶著幽冥法則的穿透力,清清楚楚砸進每個鬼差耳朵里。
「讓他們跑。」
他偏過頭,看著南天門那個隱約發光的口子。
兩指夾住嘴裡的菸草棒,拿下來。
「跑回去了,才能告訴那個縮在桌子底下的玉帝。」
沈長淵往前邁了半步。
周圍翻滾的死氣瞬間凝滯。
他看著那片逃命的金色浪潮。
「老白,把院子裡的神格碎片掃掃。」
他把菸草棒隨手往下空一彈,聲音冷得扎人。
「告訴弟兄們,把刀磨快點。」
「過幾天,咱們上去教教他們,這三界到底誰是真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