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跪在甲板上。
雙手死死撐著長滿綠苔的木板,指甲縫裡塞滿了發臭的黑泥。
頭頂那塊巨大的海市蜃樓倒影里,天庭的大陣早就爛成了一鍋粥。
「啪!」
胖子惡鬼一鞭子抽在老朱的光脊樑上。
這鬼生前是被老朱活剮的,手底下沒輕重。
帶刺的皮鞭直接在老朱半透明的魂體上豁開一道黑煙直冒的口子。
「裝死啊老狗!船槳丟了,拿手給老子往死里劃!」
胖子惡鬼罵罵咧咧,一腳踹在老朱的腰眼上。
老朱往前撲出半米,下巴重重磕在船幫上。
木頭茬子刮破了下嘴唇,血珠子冒了出來。
他沒管。
那雙發直的眼睛,死死盯著天上的倒影。
腦子裡白茫茫一片。
像個剛被掏幹了瓤的老南瓜,連點風聲都灌不進去。
天上的神仙在慘叫。
那聲音透過陰陽兩界的壁壘落下來,嗡嗡地砸在老朱的耳膜上。
他看著沈長淵。
那人甚至沒拿兵器。
就那麼隨意地把雙手插在兜里,下巴微揚。
腳下踩著虛空,像走在自家後花園裡一樣散漫。
一個拿著三尖兩刃刀的銀甲天神衝上去。
沈長淵連眼皮都沒多抬半寸,隔空點了一指頭。
那天神額頭上的豎眼直接炸成了一團金紅色的血漿,慘嚎著倒飛出去。
砸翻了一大片端著長槍的天兵。
這哪是打仗。
這是單方面的清理垃圾。
老朱喉結費力地滾動了兩下。
嗓子眼乾得像吞了把粗砂。
他腦子裡的畫面,突然毫無預兆地卡了個殼。
被硬生生拽回了洪武二十五年的那個夏天。
金鑾殿裡悶熱得讓人喘不上氣。
角落裡放著四大個黃銅冰盆,冰塊化了一半,往外冒著絲絲白氣。
老朱坐在那把純金包邊的龍椅上。
手心摸著沁涼的龍首扶手,黏糊糊的都是汗。
底下的金磚上,跪著滿朝文武。
最中間站著的,是老九。
那會兒的老九,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蟒袍。
下擺沾滿了地宮裡的黑泥,散發著一股子難聞的霉味。
老朱當時是怎麼看這個兒子的?
他記得很清楚。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九。
就像在看御花園牆角長出來的一根雜草。
宮女爬床生下來的意外。
外家連個殺豬的遠房親戚都沒有。
在宮裡活得像個透明的影子,平時連個太監都能給他甩臉子。
把這種貨色派去地底下守龍脈。
老朱當時覺得這安排簡直英明。
命賤,好使喚,死不足惜。
那天的摺子拍在御案上,啪啪直響。
允炆躲在朱標後頭,嚇得肩膀直哆嗦,褲襠那片還濕了一塊。
十萬百姓的命沒了。
大明的地基破了個大洞。
老朱當時在龍椅上盤算過。
真的就花了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
一邊是大明未來的儲君,是國本,是老朱家千秋萬代的門面。
一邊是個毫無價值的邊緣皇子。
這筆帳,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算。
「逆子。」
老朱記得自己當時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中氣十足。
聲音在大殿的橫樑上迴蕩,帶著絕對的生殺大權。
齊泰和黃子澄跪在地上,大義凜然地喊著「懇請陛下賜死」。
太子朱標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金磚,連個屁都沒放。
老九沒求饒。
他仰頭大笑,笑聲刺耳。
拔了殿前武士的劍,一劍割了手腕。
血飆出來,滴答滴答濺在漢白玉的台階上。
老朱當時心裡只覺得晦氣。
嫌這賤骨頭的血,髒了他乾乾淨淨的大明皇宮。
他嫌惡地揮了揮手。
像趕走一隻趴在飯碗上的綠頭蒼蠅。
「拖出去,砍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
一個廢物的命就交代了。
老朱當時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是在顧全大局。
為了大明江山的穩固,抹掉一個微不足道的污點。
多划算的買賣。
可現在。
忘川河上的陰風呼嘯著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削著老朱的臉皮。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肺管子裡灌滿腥風。
那顆僵硬的腦袋緩緩仰起。
天上的倒影里。
十萬天兵天將的陣型徹底崩了。
那個在他眼裡只配去背黑鍋的廢物兒子。
正一腳踩在一個渾身閃著雷光的大漢胸口上。
那是天庭的雷神。
老朱以前祭天的時候,連貢品都得挑品相最好的去供奉的神明。
現在被老九像踩死狗一樣踩在腳底。
老九彎下腰,伸手一摳。
一顆發著紫光的珠子被生生拽了出來,雷神瞬間變成了一個乾癟的老頭。
老九把那珠子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了。
還十分沒形象地打了個飽嗝。
老朱覺得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嘔——」
他乾嘔了兩聲,黃色的酸水順著嘴角滴在木板上。
「這……這不可能……」
老朱哆嗦著嘴唇,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他雙手在船板上胡亂抓撓。
幾根倒豎的尖銳木刺深深扎進他的指甲縫裡。
黃水混著黑血冒出來,十指連心,他卻全無察覺。
他引以為傲的大明沒了。
十萬京營鐵騎,被老九隨便叫來的陰兵一陣風扇成灰。
他寄予厚望的允炆,被業火燒殘了腿,自己跳進火盆里成了炭。
老朱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殺錯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兒子。
頂多也就是老九怨氣重,成了個厲害點的厲鬼。
等天上的神仙下凡,這妖邪自然就得灰飛煙滅。
這天下的規矩,總歸還是上頭說了算的。
可事實呢?
天上的神仙下來了。
結果像下餃子一樣被人家端上了桌。
連玉皇大帝的聖旨,都被老九撕成了破布條,踩在泥水裡。
那個白鬍子老頭太白金星。
這會兒光著屁股,被倒吊在金陵城頭的旗杆上。
風一吹,晃晃蕩盪像塊風乾的老臘肉。
他當年在金鑾殿上,到底判了個什麼玩意兒死刑?
胖子惡鬼走過來,一腳踩在老朱的手背上。
粗糙的鞋底用力碾了兩下。
「看啥呢老東西?那是你能看的?」
皮鞭帶著風聲,再次抽在老朱的背上。
「啪!」
老朱單薄的魂體被打得往下一沉。
他沒躲,也沒喊疼。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
視線穿過忘川河上的血霧,越過奈何橋,看向森羅殿的方向。
他這輩子算計了無數人。
把全天下都當成棋盤上的棋子。
他以為犧牲一個最沒用的棋子,就能贏下整盤大棋。
換來老朱家的千秋萬代。
結果。
那個被他隨手扔進垃圾簍的棋子。
直接把整個棋盤連同下棋的桌子。
掀個底朝天,砸得粉碎。
極度的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老朱的心臟。
他喘不上氣。
牙齒咬住下嘴唇,用力過猛,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鐵鏈勒在脖子上,沉得像座山。
他這才徹徹底底看清了現實。
自己當年為了那點可笑的顏面。
到底招惹了一個。
怎樣不可理喻的恐怖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