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有點發冷。
沈長淵靠在鋪著黑虎皮的椅子上。
他手裡捏著兩個不知道哪來的鐵核桃,指肚搓著粗糙的紋路,轉得「咔啦」作響。
外頭的院子裡,拳頭砸肉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中間還夾著殺豬一樣的破嗓子乾嚎。
吵得人腦仁直跳。
沈長淵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把鐵核桃隨手往骨桌上一扔,發出兩聲脆響。
站起身,慢吞吞地邁過高高的黑漆門檻,往外頭走去。
黑底金邊的常服下擺掃過台階,帶起一陣細碎的雪泥。
院子正中間的青石板上。
一團白花花的東西正滾來滾去。
牛頭騎在那團東西上面。
缽大的黑拳頭掄得飛起,一下接一下往底下招呼。
馬面在旁邊插空補兩腳,專往大腿根上踢。
「哎喲——別打臉!別打臉啊!」
底下那人嚎得聲音都劈叉了。
沈長淵走下台階。
皮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動靜。
他停在三步外,抄著口袋,低頭看戲。
牛頭聽見腳步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腦門上冒出的白煙。
「老闆。」
牛頭站起來,甩了甩手腕。
「這老東西骨頭還挺軟,打著沒啥勁。」
地上那一團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太白金星這會兒慘得沒邊了。
頭上的白玉發冠早碎成了幾塊渣子。
一頭白髮散落下來,沾著泥水糊了半張臉。
那把平時當寶貝一樣護著的白鬍子,被牛頭生生薅掉了一大把,下巴光禿禿露著紅印子。
他趴在地上,左邊鼻孔往外滋著血。
兩行鼻血順著嘴角流到下巴,滴答滴答砸在雪窩裡。
那身講究的白袍子全是黑腳印,撕破了好幾道長口子。
太白金星咳了兩聲,吐出半顆帶血的槽牙。
他費勁地翻了個身,正好對上沈長淵那雙幽藍色的眸子。
那雙眼睛裡沒帶殺氣。
但就像兩口不見底的深井,冷冰冰地往下灌著寒氣。
太白金星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風。
他兩隻手在泥水裡慌亂地扒拉著。
摸到一卷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剛進門時被打飛的明黃聖旨。
太白金星像抓住了救命的木板。
一把將沾滿泥污的聖旨死死抱在胸前。
他顧不上渾身的疼,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了兩步。
「別、別打了……」
他咧開嘴,腫成紫色的嘴唇直哆嗦。
雙手舉著那捲破布條一樣的聖旨,努力往沈長淵跟前遞。
「我是……天庭特使!我是帶著聖意來的!」
白無常蹲在旁邊的遊廊柱子上,正拿蒲扇摳後背。
聽見這話,他長舌頭一甩,樂了。
「哎喲,老頭兒。你這特使當得挺接地氣啊,專程下凡來給咱們院子擦地的?」
太白金星老臉一紅,憋得像個豬肝。
他不敢回白無常的嘴,只能眼巴巴地盯著沈長淵。
「玉帝有旨!玉帝法旨啊!」
他語速飛快,生怕說慢了又挨一頓揍。
「我是來招安的!是給您……咳咳……給您封官的!」
沈長淵眉毛微微一挑。
他沒說話,視線落在那捲明黃色的布上。
太白金星一看他沒動腳,以為有戲。
趕緊拿袖子擦了把鼻血,扯開嗓門接著喊。
「玉帝法外施恩!特封您為幽冥大帝!」
他為了壯膽,強行把乾癟的胸膛挺了挺。
「這可是天庭的正式仙籍!聽調不聽宣!」
太白金星把手裡的聖旨往前懟了懟,聲音帶著股討好的急切。
「以後這下界的地府,就名正言順歸您管了。咱們天庭跟您,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他說完,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沈長淵的反應。
在他看來,一個下界的野神。
聽到這種潑天的富貴,還不得趕緊跪下謝恩?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沈長淵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突然,他低頭笑了。
他肩膀微微抖動,笑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來。
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嘲弄和暴躁。
「名正言順?」
沈長淵止住笑,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左手伸出,一把捏住太白金星舉著的那捲聖旨。
布料滑溜溜的,還帶著金絲的紋路。
太白金星心裡一松。
接旨了,這頓打總算沒白挨。
他剛想開口客套兩句,撐撐場面。
「啪。」
沈長淵手腕一翻。
那捲金燦燦的聖旨像個垃圾袋一樣,被他隨手扔在了腳下的泥水裡。
太白金星的笑容僵在臉上,五官皺成了一團。
還沒等他腦子轉過彎。
沈長淵抬起右腿。
「砰!」
一聲悶響。
太白金星的後腦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腦瓜子裡嗡嗡作響,眼前全是一片閃爍的金星。
鼻樑骨發出脆弱的折斷聲,鮮血再次狂噴出來。
沈長淵的鞋底死死踩在太白金星的左臉上。
靴底的硬齒壓進皮肉里。
他腳腕用力,狠狠碾了兩下。
骨頭摩擦的嘎吱聲聽得人牙酸。
「啊——!」
太白金星發出殺豬般的慘嚎,雙手死命去扒拉那隻踩著他的腳。
但他那點乾癟的力氣,根本撼動不了分毫。
沈長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底那點耐性燒得乾乾淨淨。
「玉帝?」
沈長淵的聲音在太白金星頭頂炸開,帶著股混不吝的狂躁。
「他算個什麼東西?」
腳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太白金星嘴裡冒出血沫子,一句話也喊不出來了。
「他自己坐在凌霄寶殿上吸凡人的血,現在看我把他的飯碗砸了。」
沈長淵冷笑出聲。
「就扔塊破布下來,想給我套個狗圈?」
「還給我封官?」
「他也配?」
太白金星被踩得喘不上氣。
雙手死死扒拉著沈長淵的靴筒,指甲在黑皮上劃出幾道白印子。
「你……你抗旨……天兵……」
他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漏著風。
「老子抗的就是他。」
沈長淵鬆開腳,向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的老頭。
拿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靴子邊緣濺上的血點。
帕子隨手丟在太白金星的臉上,蓋住那張腫脹的臉。
「回去告訴那老小子。」
沈長淵雙手抄回口袋裡,聲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卻透著股不講理的狂妄。
「老子不是來當官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
「老子是來要他命的。」
「讓他把凌霄寶殿的位子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