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把發著抖的雙手縮進寬大的白袍袖子裡。
他清了清嗓子，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下。
把那股子直往上反的酸水硬生生壓了下去。
這鬼地方，風裡都夾著冰渣子，刮在臉上生疼。
他從懷裡摸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綢緞面上的金線硌著手指肚，多少給了他點底氣。
「老朽可是代表天庭的顏面，絕不能露怯。」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抬起腿，跨過鎮魂司那道高得離譜的黑漆門檻。
右腳剛落地。
鞋底沾的雪泥打了個滑。
他身子往前一撲，趕緊拿手撐住旁邊冰涼的門框，這才沒摔個狗吃屎。
「咳，咳咳。」
太白金星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頭上的白玉發冠。
他把聖旨雙手捧好，準備擺出特使的架子。
剛張開嘴，準備念那套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
眼前光線一暗。
像是有兩塊厚實的黑鐵板，憑空砸在過道中間。
把外頭透進來的冷光擋得嚴嚴實實。
太白金星愣住了。
他仰起臉，脖子酸得發疼。
兩尊高達丈二的龐然大物，死死杵在跟前。
左邊那個頂著個碩大的牛頭。
牛角坑坑窪窪，上面全是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兩個黑洞洞的大鼻孔里，正往外噴著一股股刺鼻的白氣。
白氣噴在太白金星的白鬍子上，瞬間結了一層薄霜。
右邊那個生著一張狹長的馬臉。
死魚眼翻著，眼白多黑眼珠少。
粗壯的肩膀上扛著一截生鏽的玄鐵鏈，鏈子一頭在地上拖拉著。
這倆貨身上那股混合著腐土和死血的腥臭味，直衝太白金星的天靈蓋。
他胃裡一陣翻騰，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你這老頭……幹啥的？」
牛頭粗著嗓子先開了口。
他抬起蒲扇大的黑手，摳了摳耳朵眼，彈出一團黑泥。
「瞅著眼生啊。穿一身白，家裡死人了？」
馬面拿蹄子碾了碾地上的碎磚頭，打了個響鼻。
「誰知道呢，估計是哪個街角的要飯老頭，凍糊塗了跑到咱這兒來了。」
馬面低著頭，死魚眼盯著太白金星手裡的黃布卷。
「喲，手裡還拿著個烙餅？顏色挺黃，摻了棒子麵吧。」
太白金星聽著這倆夯貨的對話，氣得鬍子直抖。
什麼要飯的！什麼棒子麵烙餅！
這可是玉皇大帝親筆寫的法旨！
他把心一橫。
當年那隻潑猴他都敢當面忽悠，還怕兩個地底下的看門小鬼？
「放肆！」
太白金星漲紅了臉，聲音拔高了八度。
「吾乃天庭特使，太白金星！」
他雙手一展，把聖旨嘩啦一下拉開。
金燦燦的光從緞面上溢出來，晃了一下牛頭的眼。
「玉帝有旨！」
太白金星拿捏著腔調，拖長了尾音。
「叫你們這兒管事的，就是那個什麼陰天子，趕緊出來接旨！」
他下巴一揚。
「告訴他，這是天恩浩蕩，保他升官發財的……」
「呼——」
一陣猛烈的風聲打斷了他的話。
太白金星連個標點符號都沒看清。
就看見一個比他臉還大的黑巴掌，帶著呼嘯的死氣，直愣愣地呼了過來。
牛頭壓根沒聽他說什麼。
他只覺得這白毛老頭咋咋呼呼的，手裡那塊黃布還閃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接你娘的旨！」
牛頭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一聲極其響亮的脆響，在空曠的院子裡炸開。
太白金星只覺得左邊臉頰像被一座鐵山狠狠撞上。
他那把老骨頭，哪經得住這等蠻力。
雙腳直接離地。
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在半空中滴溜溜轉了整整三圈。
「哎喲——」
伴隨著一聲劈叉的慘叫。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骨磚上。
頭頂那頂代表仙官身份的白玉發冠，磕在石階上，碎成了幾塊白渣子。
一頭白髮散落下來，糊了半張臉。
左臉瞬間腫得像個紫面饅頭。
幾顆鬆動的槽牙混著血水，被他一口吐在了地上。
「你……你們敢打天庭命官……」
太白金星趴在地上，腦子裡像是有上百口破鍾在同時敲。
眼前金星直冒。
他哆嗦著手，摸向腰間。
準備掐個縮地成寸的法訣，先拉開距離，再祭出防身的仙器。
真氣剛在指尖聚起一點可憐的白光。
一隻巨大的馬蹄子帶著風聲踩了下來。
「當官當傻了吧你！」
馬面大步上前，抬起那隻黑鐵澆築般的粗腿。
一腳死死踹在太白金星的肚子上。
「砰！」
太白金星像個熟透的蝦米，整個人瞬間弓了起來。
剛聚起來的真氣被這一腳踹得潰散。
胃裡的酸水夾著剛才沒消化的仙果渣子，全從嘴裡噴了出來，噴在雪泥里。
手裡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脫手飛出。
掉在泥水坑裡，滾了兩圈，沾滿了散發著惡臭的黑泥。
「老黑，這老頭不老實，手裡還亮白光呢。」
馬面收回腳，鐵鏈子在地上砸得哐哐響。
「老闆可是吩咐了，遇見這種鬼鬼祟祟亂叫喚的，直接動手。」
「那還等啥。」
牛頭大跨步走過去，捏得手指關節咔咔作響。
兩個身高丈二的巨型惡鬼，就這麼大剌剌地圍住了太白金星。
沒有用什麼拘魂索。
也沒用什麼高深的幽冥法術。
牛頭一把揪住太白金星的白領子，把他上半身提溜起來。
缽大的拳頭攥緊，照著那隻烏青的眼眶就砸。
「砰！」
「哎喲我的天！」
馬面嫌站著費勁，乾脆蹲下身子。
鐵鏈子纏在手腕上，一拳掏在太白金星的肋骨上。
「讓你大聲嚷嚷！讓你拿塊破布晃老子眼睛！」
馬面一邊揍，一邊罵罵咧咧。
這完全是陽間街頭地痞打架的招式。
毫無章法的王八拳。
一拳接著一拳，專挑肉厚和疼的地方招呼。
可憐太白金星在天庭養尊處優了幾千年。
什麼時候挨過這種粗鄙的毒打。
他連個法印都掐不出來，只能雙手抱頭，在地上瘋狂翻滾躲閃。
「別打了……別打了啊！」
太白金星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白鬍子被牛頭扯掉了一大把。
「我真是天庭派來的……玉帝……玉帝讓我來詔安的！」
「天庭？天庭算個球！」
牛頭乾脆騎在他背上，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打得老頭直翻白眼。
「到了咱們鎮魂司，別說你個跑腿的。」
「就是玉帝老兒親自來了，也得先挨老子兩頓嘴巴子！」
拳頭砸肉的悶響，夾著老神仙變了調的慘嚎。
在冷風嗖嗖的後院裡傳出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