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方啟盤膝坐於後殿蒲團之上,那枚貼身收著的玉佩,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方啟睜開眼,還沒來得及思量,那光暈便輕輕一旋,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只覺得身形一輕,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後背,再回神時,已不在後殿之中。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清氣,腳下沒有實地,頭頂沒有穹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之感,像是置身於天地初開時的那一片澄澈之中。
而一道身影,正站在他面前三尺處。
方啟記得這個老者,每次出現在他夢中傳功,只是他每次都看不清。
這次他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當即抱拳躬身,鄭重行禮:「弟子方啟,拜見道德天尊。」
太上老君微微頷首,受了這一禮,隨即抬手虛虛一托:「起來吧。不必多禮。」
方啟直起身,便一副傾聽的模樣,他知道,這位存在既然親自引他入此境,便自有話要說。
老君看了他片刻,開口道:「你一路走來,不易。」
「從酒泉鎮,到山海關外大戰,每一樁,每一件,若差一步,便是萬劫不復。你走過了,且走得乾淨利落。很好。」
方啟垂首:「弟子不過是盡了本分,不敢言功。」
老君聞言,笑了一下:「本分?說得好。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因果,皆有定數。你有此機緣,並非偶然。」
「弟子曾想過,卻一直想不明白。」
他如實答道,
「弟子本是一介凡人,機緣巧合來到此方世界,習道、拜師、歷劫、承位。每一步看似順理成章,可有時靜夜思之,總覺得…身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著弟子往前走。」
老君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不是『像』,是確實有人在推著你走。」
他隨即說出了一句讓方啟心神為之一震的話: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你是那其一。」
方啟的呼吸微微凝了一瞬。
老君沒有等他消化這句話,繼續說了下去:
「世界之多,多到如恆河沙數,數之不盡。每一粒沙中,皆有一方天地;每一方天地中,皆有億萬生靈,億萬因果。而在這無窮無盡的沙海之中,總會有某些世界,誕生出一些奇特的變數。」
他看向方啟,拂塵在手中輕輕一轉:
「你所在的那個世界,便是其中之一。而你,便是那方世界的『其一』。」
方啟沉默了片刻,將這句話在心底反覆咀嚼了幾遍,才開口問道:「所以,弟子穿越至此,並非巧合?」
老君微微搖頭:「巧合?何為巧合?天底下沒有真正的巧合。每一粒沙的偏移,每一道流水的轉折,皆有因由。但那份因由,未必是有人刻意為你安排的劇本。」
方啟聞言,心頭那股長久的茫然,忽然便有了落處。
他靜立了數息,然後鄭重地抱拳,朝老君再次躬身:「弟子明白了。」
老君『嗯』了一聲,隨即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股氣息便從他指尖湧出,悄無聲息地沒入方啟胸口那枚玉佩之中。
玉佩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此物,既然已經跟了你這麼久,便留給你吧!」
未等方啟有所動作,老君笑了一下,拂塵微揚,清風自起,便已消失不見,而他自己也已經回到了蒲團之上。
四周安安靜靜的,似乎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但胸口那枚玉佩,正在微微發熱。
方啟連忙伸手將它從衣襟中取出,托在掌心,凝神細看。
玉質溫潤,觸手生溫,與從前並無二致。但他能感覺到,它與自己之間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聯繫,與他血脈相通,呼吸與共。
他閉上眼,試著將一縷意念沉入玉佩之中。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的面前,便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
方啟睜開眼,猶豫了片刻。
他該不該進去?他不知道門後是什麼,不知道這一步邁出去會不會踏入無法回頭的境地。
可那枚玉佩在他心口微微暖著,像是在告訴他:去吧。
他於是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一步邁了進去。
裂隙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門後的世界,與他方才所在的茅山夜晚截然不同。
天空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藍,藍得近乎透明。遠處的山脈輪廓柔和,山脊上覆著一層銀白色的植被,隨風輕搖時泛著細碎的光。
空氣清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草木香氣,既不是松柏,也不是桂花,卻讓人聞著便覺得心神安寧。
他站在一座矮丘頂上,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這一片奇異的景色。
方啟沒有急著走動,也沒有試圖感知什麼。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將靈覺放開,細細地感受著這片天地之中的氣息流轉。
一個時辰後,他原路返回,裂隙在他身後再次合攏。
他立馬掐指算了一番,他離開的那一個時辰,這邊似乎只過去了一個呼吸不到的時間。
想到此,他當即想到了什麼,隨即笑了一下。
再一揮手,一道裂縫打開,他毫不猶豫的走了進去。
熟悉的青磚地面,熟悉的桌案,熟悉的那盞擺在桌角,燈芯已經燒短了一半的油燈。
正是任家鎮道觀後院的臥室。
九叔正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帳冊,顯然還沒有入睡。他抬眼看見方啟突然出現在面前,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阿啟?!」九叔待看清來人是自己的徒弟,眉頭立馬擰了起來,「你怎麼來的?」
方啟卻是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師父,如今天下已安,道門無事,趁著還有時間,您願不願意跟弟子一起去斬妖除魔?」
九叔愣了一下,只當是這小子在跟自己開玩笑:「斬妖除魔?如今天下太平,哪還有什麼妖魔?」
他說著,面露古怪,
「你莫不是接任掌門之後,太清閒了?」
方啟沒有辯解,他只是抬起手隨意一揮,身後那道裂隙便應聲合攏,緊接著,另一道新的裂隙在他身旁無聲展開。
方啟側過身,朝那道裂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師父,請看。」
九叔的眼睛瞬間瞪大,似乎想到了什麼,提上外套,一步便跨過了那道裂隙。
方啟看著師父的身影沒入裂縫,嘴角彎了一下,隨即也跟了上去。
接著,裂隙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而此時,秋生火急火燎的在門外敲門,嘴裡不停的大喊著。
「師父,師父,大事不好了。倭國那邊傳來消息,到處都是殭屍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