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丸號的汽笛「嗚」了一聲,算是給神戶港打了個招呼。
碼頭上的工人們叼著菸捲,扛著麻袋,踢踢踏踏的木屐聲混著吆喝,都忙的不亦樂乎。
誰也沒注意到,這艘船的艙里,正蹲著方啟送給倭國的禮物。
領頭那位,自然就是咱們殭屍林的殭屍王了。
他老人家在黑暗裡蹲了數十天,腿都麻了,要不是殭屍不用上廁所,這會兒早該鬧出「水漫金山」的動靜來。
「大王,」一個殭屍湊過來,壓低嗓子吼了聲,「這船晃得我骨頭縫裡都進海水了,咱啥時候能下地啃口熱乎的?」
殭屍王翻了個青白眼:「急什麼?那位穿陰陽道袍的傢伙說了,到了地頭自然管吃管喝。」
「不過那小子笑得賊兮兮的,我老覺著沒憋好屁。」
卸貨的動靜從早響到晚,鐵鏈嘩啦啦,木箱砰砰砰,偶爾還夾雜著碼頭工頭罵娘的聲音。
殭屍們擠在黑暗裡,聽著頭頂的腳步聲來來去去,一個個把爪子攥得嘎吱響,是真餓啊。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港口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一下下拍著船殼。
這時,一個叫王印的華夏工人拎著油燈,打著哈欠晃打開了艙門,爬了進來。
「唉,又落下這破地方沒收拾…」他嘟囔著,把油燈往裡一探。
燈光亮起的瞬間,他看清了面前整整齊齊排著的幾十張臉齊刷刷轉向他。
「僵…僵…」
王印畢竟是華夏人,一眼就認出這些玩意是啥!直接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頭哆嗦著指過去,嗓子眼兒里擠出半截話。
殭屍王正餓得前胸貼後背,一看有活物送上門,獠牙都亮出來了,卻忽然聽見那人嘴裡蹦出倆字兒——「僵…屍…」口音地道,是華夏話。
它動作停了下來,腦子裡瞬間閃過那個穿陰陽道袍的傢伙,臨走前還再三囑咐它說「只要不回華夏,隨便它折騰」。
現在倒好,第一個碰上的「香辣」居然是自己人??
晦氣!真他娘晦氣!
殭屍王嫌棄地擺了擺爪子,像趕蒼蠅似的示意他快滾蛋,別礙眼。
王印一看殭屍不咬他,哪裡還敢留。油燈都顧不上撿,手腳並用地躥上了甲板,只留下一句「媽呀——」在夜色里拉出老長。
殭屍王清了清嗓子,沖身後「哇哇」兩聲,翻譯過來就是:「小的們,到地方了,走,跟大王我去打打牙祭!」
話音剛落,底艙里頓時炸了鍋。
有的殭屍激動得把官帽都甩飛了,有的蹦起來撞到了頭頂的橫樑,「咚」一聲又彈回來。
費了老大勁兒,大伙兒總算都站在了甲板上。
立馬就朝著遠處不停的聞啊聞啊!
「媽呀,」一個殭屍突然嗅到了什麼,官袖子都抖起來了,「這簡直是天堂啊!」
另一個擦著口水:「大王,那牛鼻子沒騙咱們!這滿大街都是…都是會走路的飯糰子!」
殭屍王也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四面八方飄來的活人氣息,嘴角差點咧到耳根。但他畢竟是大王,得有個領導樣,於是板起臉,環顧一圈,哇哇叫了兩聲:
「小的們,分頭行動!吃飽喝足就往山里撤,誰要是不小心咬了說漢話的,老子就親自送它出僵籍。」
這話被身後的殭屍們聽見了,就差在肚子裡翻個白眼了。
大王您倒是一身正氣,講什麼「江湖道義」。
可咱們這一窩子,餓了那麼多天,牙都快磨平了,好不容易蹦到這人人都像糯米糰子的地界,您倒好,先給立了個「不啃漢話人」的規矩?
那萬一滿大街都是說漢話的,咱哥幾個是啃還是不啃?難道還得先上去敲敲門,客客氣氣問一句「請問閣下講不講華夏話」不成?
可這話,也就敢在肚子裡嚼吧嚼吧。
誰讓站在前頭那位是正兒八經的殭屍王呢?
平日裡大伙兒連多看他一眼都得偷偷摸摸,更別提當面頂嘴了。
於是幾十號殭屍齊刷刷把嘴閉得比棺材蓋還嚴實,眼珠子卻滴溜溜轉著,心裡頭那叫一個百味雜陳,既怕碰上個說漢話的不能下嘴,又怕動作慢了連口湯都撈不著。
殭屍王把底下這些小九九看得明明白白。嘴角一扯,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點破,只把爪子往空中一揚,重重一揮:
「走了!今晚大家敞開了吃,管夠!」
這一聲令下,那才叫真正的炸了鍋。
方才還有些蔫頭耷腦的殭屍們,瞬間把肚子裡那點嘀咕全甩到了腦後,一個個眼冒綠光,連蹦帶跳地朝著四面八方撲去。
殭屍王看著這熱鬧場面,滿意地拍了拍肚子,自言自語:「嗯,這才像話。」
...
十分鐘後,一個深巷子中,兩隻殭屍一前一後蹦進來,前面那隻吸了吸鼻子,立馬聞到了什麼。
「這旮旯味兒沖,有活人。」
「廢話,沒活人咱蹦進來幹啥?」後面那隻翻了個白眼。
正說著,巷子拐角處傳來幾聲嘰里咕嚕的說話聲。三身土黃色軍裝擠在一堆,帽子歪戴著,手裡夾著菸捲,聊得正歡。
「前幾年高麗那邊可真是熱鬧,」
一個憲兵把菸灰彈在靴子上,咧嘴笑,
「那些跳大神的,又是畫符又是搖鈴,最後怎麼樣?全栽了。」
另一個抽了口煙,慢悠悠吐個煙圈:「笑什麼笑,不管怎麼樣,損失的都是我大倭國的力量。」
第三個人把菸頭往地上一摁,伸了個懶腰: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支那那片地兒遲早也得姓咱大倭國。別扯了,該巡邏了,讓上頭逮著咱偷懶…」
他話沒說完,餘光掃到巷子那頭站著兩個黑影,一高一矮,杵在那兒一動不動,比電線桿還直。
「誰?」他下意識用倭語喝了一聲。
那兩個黑影沒答話。
「誰在那兒!」第二個憲兵也喊了一嗓子,手已經摸向腰間的電筒。
兩隻殭屍的腦袋齊刷刷往左邊歪了歪,又齊刷刷往右邊歪了歪,半晌,左邊那隻咧開嘴,露出一口黃不拉幾的獠牙,沖右邊那隻擠了擠眼:
「聽見沒?倭語。」
右邊那隻也咧嘴:「好了,不用等了。」
話音未落,兩個殭屍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
憲兵們終於反應過來,手電「咔」一下亮了。光柱直直打在撲來的兩張臉上,青灰的皮膚,凹陷的眼窩,嘴角還掛著的黏糊糊的涎水。
「媽呀!」第一個叫出聲的還沒來得及跑,一隻爪子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緊接著獠牙「噗嗤」一聲沒入了皮肉。
第二個憲兵剛轉身,就被另一隻殭屍從背後撲倒,掙扎了兩下,腿一蹬,不動了。
第三個憲兵跌坐在地上,褲子瞬間濕了一大片,眼睜睜看著同伴在兩個怪物嘴裡抽搐著沒了聲息。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往巷子另一頭跑,嘴裡「哇哇」亂叫著,皮鞋都跑掉了一隻。
可跑出十幾步,他猛地剎住了腳,巷口又站著一個黑影,比前面那兩個還高出一頭。
「媽呀——」他這聲「媽」只喊了一半,就被一隻大手薅住了後脖領子,緊接著脖子一涼,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三隻殭屍心滿意足地直起身,抹了抹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嗝——太爽了!!」
另一個也跟著打了個嗝,正想附和,忽然眼睛直了:「哎?不對啊,你頭上咋在冒金光?」
被問的那隻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腦門,卻什麼沒摸到。
然後抬起頭看對方,卻發現對方頭頂上也飄著一圈金光,忽明忽暗的,兩個活像廟裡供著的菩薩,就是臉青了點兒。
三隻殭屍你看我,我看你,腦袋湊成一圈。
「這啥玩意兒?」
「不知道啊,以前沒見過。」
「該不會是…吃壞肚子了?」
「放屁,咱啥時候有過肚子?」
正嘀咕著,巷子外頭遠遠傳來一聲嚎叫,那是別的殭屍兄弟在催了。
三隻裡頭最胖那隻猛地呵斥道:「還傻站著幹啥!管它冒金冒銀的,再磨蹭下去,滿大街的飯都讓別人搶光了!」
另外兩個一聽,對呀,金光能當飯吃嗎?趕緊把這事往腦後一扔,齊刷刷轉身,掄圓了胳膊腿兒,朝著巷子外一蹦一蹦地殺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