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茅山。
山門前的樹已經抽出了滿枝新綠,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台階上灑了一地碎金。
山道兩側每隔數步便插著一面杏黃旗,旗面上用硃砂寫著「茅山」二字,在微風中輕輕翻卷。
前來觀禮的各派弟子沿著台階絡繹而上,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駐足遠眺,更多的人則在半山腰那座歇腳亭前停下來,重新整理衣冠,方才繼續往上走。
總壇廣場早已布置妥當。
廣場中央搭起一座三丈見方的法壇,壇面鋪著明黃色的綢緞,正中供奉著三清祖師的牌位,左右依次排列茅山歷代祖師的靈位。
法壇四周插著九面令旗,旗面分別繪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方位,中央一面主旗上繡著「道炁長存」四個古篆。
法壇前方,數十名茅山弟子分列兩班,身著嶄新的杏黃道袍,腰懸令牌,肅然而立。
方啟此刻正站在偏殿內,身上那件黑白陰陽道袍已經換下,換上了一件全新的玄色法袍。
袍面上以銀線繡著雲紋和雷紋,領口與袖口鑲著暗金色的滾邊,腰間束著一條玉帶,玉帶上掛著一枚通體溫潤的圓形玉佩。
這是他今日受籙接任時須穿的正裝,乃是大師伯石堅飛升之前便已備好,一直鎖在後殿的紫檀木箱中,直到今晨才由九叔親手取出,替他披上。
「轉過去,讓師父看看。」九叔站在他身後,目光在那件玄色法袍的每一道褶皺上遊走。
方啟依言轉過身。
九叔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來,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領口的暗金滾邊,又伸手將腰間玉帶的正中墜子擺正,最後退後半步,又打量了一番。
「嗯。」他點了一下頭,「還行。」
門外傳來腳步聲。
四目道長掀簾跨進門檻,繞著方啟走了半圈,然後咧嘴笑了起來:「嘿!小子,穿上這一身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九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四目也不在意,伸手拍了拍方啟的肩膀,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說了句:「好好干。」便退到一旁。
緊接著是千鶴道長,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道袍,顯然是刻意收拾過的。他走到方啟面前,沒有多說話,只是伸出手,在方啟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徐真人跟在千鶴身後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在門口站定,目光落在方啟身上時,眼眶微微泛紅。
他沒上前,只是遠遠地朝方啟點了點頭,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
鷓姑是最後進來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的新衣,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少見地戴了一根銀簪。
她走到方啟面前,滿意的很:「氣色不錯。待會兒上了法壇,步子穩當些,別讓你師父在底下看著急。」
九叔站在一旁,不知是氣還是臊,乾咳了兩聲。
鷓姑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吉時將至,殿外傳來三聲悠長的鐘鳴。九叔一下下巴,示意他該出去了。方啟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偏殿的門。
殿門外的陽光傾瀉而下,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隨即邁開步子,朝廣場中央那座法壇走去。
通道兩旁,各派觀禮的掌教與弟子已經就座。方啟經過時,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他微微頷首,算是跟大家致意。
上了法壇,他在壇前站定。
法壇上,趙師伯祖正站在那裡。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道袍,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絲絹,硃砂封口處蓋著茅山祖師的印痕。
在他身側,劉權老爺子難得穿了一身正裝,負手而立。
周師伯祖與孫師伯祖分列兩側,各自手持一面令旗,面色肅穆。
吉時的最後一聲鐘鳴落下,趙師伯祖展開手中的絲絹,朗聲宣讀冊文。
「茅山弟子方啟,自幼入道,根基純正,修行勤勉。承石堅祖師飛升遺命,繼茅山衣缽,今受籙為茅山當代掌門。上承祖師之訓,下護道門之統,揚我茅山正法,濟世利人,萬勿懈怠。」
他念完,將絲絹合攏,退後半步。
劉權老爺子隨即上前一步,將一方紫檀木盒遞到方啟面前,裡面安放著茅山歷代掌門的印信。方啟雙手接過木盒,隨即將其托於掌心。
周師伯祖與孫師伯祖同時舉起手中的令旗,向兩側各展三次。令旗翻卷間,廣場兩側的鼓聲也應聲而起。
鼓聲止歇,方啟轉過身,面朝法壇上那排歷代祖師的靈位,撩起法袍下擺,雙膝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他直起身,將三炷清香插入香爐,退後半步,再次行了一禮。
禮成。
然後廣場上各派掌教紛紛起身,拱手道賀。
黃住持走在最前面,拱手說了一句:「茅山得人,道門之幸。」
老天師與張之維也走到法壇前,仰頭看了方啟一眼,說了四個字:「後生可畏。」
全真掌教、武當掌教、青城掌教等人緊隨其後,各自道賀,有的說了幾句,有的只拱手一禮便退開,各有姿態,卻都帶著真心實意。
胡守正站在道門人群中,沒有上前,只遠遠看著法壇上方那道身影。他身旁,小元已經長高了一截,正伸著脖子往法壇上張望。
接著便是茅山弟子這邊的道賀了,秋生,文才,阿威,家樂,東南西北,以及菁菁。對了,還有已經是個小大人的青竹。
接下來的幾日,道觀里人來人往,各派賓客陸續辭行。方啟逐一道別,送完最後一批客人時,已經是第三日傍晚。
那天夜裡,他坐在後殿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剛寫好的名冊。
便聽到弟子通傳,秋生來了。方啟也不知道他這時候來做什麼,便讓他進來,可秋生卻只站在書房門口,沒有進來,靠在門框上撓了撓後腦勺:「師兄,我想回任家鎮。」
方啟沒有抬頭,只是手上停了下來:「想好了?」
秋生點了點頭:「我這個人你知道的,坐不住,在山上待久了渾身不自在。任家鎮那邊事情多,師父一個人撐著也辛苦,我回去好歹能幫他跑跑腿。」
方啟擱下筆,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也不戳穿:「既然想好了,那便回去。替我跟師父說一聲,我這邊安頓好了便回去看他。」
秋生咧嘴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接著第二天,文才也來了。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桂花糕站在書房門口,憨憨地笑了笑:
「師兄,我想跟秋生,師父一塊兒回去。任家鎮那邊,總得有人做飯、灑掃、看香火。秋生那傢伙,怕是連灶台都燒不利索。」
方啟接過那碗桂花糕,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便一同回去。」
文才見師兄答應的爽快,謝了一聲,當即就小跑著不見了人影。
至於阿威,自從見過元始天尊后,這小子便一心向道,此次就沒有跟著九叔他們回去。
師弟向道,方啟作為師兄的怎麼都應該扶持一把,考慮再三,他讓阿威去周師伯祖那邊報到了。
周師伯祖行事嚴厲,恰巧可以磨磨阿威的性子,等他跟周師伯祖待上幾年,性子磨的差不多了,再讓他去執法堂歷練一番。
東南西北四人的事則更簡單些。
因為趙師伯祖上次受了傷,衝擊天師無望,乾脆就準備退下來養老了,他便和方啟商量,讓千鶴來接手。
方啟權衡再三,千鶴師叔確實是最好的選擇,當即就答應下來,師父要進邢堂了,東南西北自然也就跟著一起了。
至於江師伯和廖師叔,兩人辛苦一輩子,方啟索性讓他們去譚家鎮接替千鶴師叔去坐鎮了。
等到一個月後,家樂在茅山受籙,正式入了茅山道籍。
完事當日,他就吵吵嚷嚷的著讓四目替他下聘禮,四目被他鬧的煩了,也就帶著他跟方啟告辭,下了山。
可這還沒走多久呢!
便被李師伯祖嚴令回了其待家樂完婚後,立馬回山,說是待他飛升之後,接替他在茅山的位置。四目起初滿腹牢騷,回信問道「憑什麼是我」。
可李師伯祖不為所動,只回了封信,寫了句「你若不願意,我另尋他人」,四目便立刻閉嘴了。
另外,青竹在劉權老爺子的打磨下,奇門遁甲已初窺門徑,只是性子還有些毛躁。
方啟曾去後山小院探望過一次,劉權老爺子正坐在石桌旁飲茶,見方啟來了,便放下茶杯說了句:
「再等一年。一年後,他若還肯下苦功,我便再傳他些東西。若是不肯,讓他自己出去闖。」
對此,方啟自然是沒有意見,只是他心裡有個小九九,誰也不知道!
鷓姑別提多高興了,她恨不得今天就去洞房,九叔自然是不能讓他得逞了,對此嚴防死守,搞的鷓姑每次看著他都幽怨的很。
至此,方啟的時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