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忽從東面天際席捲而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身形不高，踩著一雙露趾舊布鞋，歪戴一頂大了兩號的混元巾，嘴裡還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草莖。
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落在方啟身前，朝黑色屍氣隨意吹了口氣。
「呼——」
那口氣輕飄飄的，可那道無敵屍氣，卻眨眼間便被風吹得乾乾淨淨。
野豬皮的身影在屍氣散盡後露了出來，它驚疑的注視著那道擋在方啟身前的身影，雙拳攥得咯咯作響，卻沒有貿然再進。
「齊天大聖！」
「是大聖爺！是齊天大聖！」
外圍道門弟子中，有人猛地跪了下去，緊跟著，一個接一個，從近到遠，從前排到後方，原本還在為戰場局勢捏著冷汗的弟子紛紛雙膝落地，朝著那道身影的方向深深跪伏。
猴子歪頭看了一眼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隨意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又不是沒見過，別搞得跟拜年似的。」
他說話間，右手已經探到耳後，掏出一根鐵棍，隨手往地上一扔。
那棍兒便就著地面畫了個圈，那圈不大不小，剛好將方啟與野豬皮圈在中央。
畫完後，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朝方啟歪了歪頭：
「好了，俺老孫的法術，這圈裡動靜再大，也傳不出去。你只管跟他打，別怕打壞花花草草。」
野豬皮看著那道圈，又看著扛著金箍棒站在圈外的猴子，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鬥戰勝佛。元始天尊已有明令，天庭諸神不得干涉人間事務。你今日出手，是公然違抗天尊法旨。」
猴子聽到「鬥戰勝佛」四個字時，臉上的笑容立馬收斂了幾分。
他把肩上那根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悶響，震得那圈內的地面都跟著晃了一下，才慢悠悠地開口：
「沒錯沒錯，天尊確實有令，俺老孫自然不會違背。」
他偏過頭，繼續道，
「不過嘛，老孫方才吹那口氣，是替俺老孫自己吹的。那玩意兒熏著俺了，老孫樂意吹。這圈兒——是俺老孫嫌打鬥動靜太大，怕震著耳朵，自個兒畫的。這總不算是干涉人間事務吧？」
野豬皮被堵得胸口那股屍氣翻湧不已，卻找不出半分破綻來反駁。它畢竟不是蠢貨，知道再糾纏這些，只會自取其辱。
猴子沒有再看它，而是轉向方啟，隔空一點：
「小子，老孫方才看了幾眼，你這雷法用得倒是有模有樣，就是太死板了。萬物有靈，陰陽可借。雷法不只是從天上來——地下也有，水裡也有，連風裡都有。」
他說著，隨手朝地面一指。
一道電弧從他指尖躍出，落在地面那層焦黑的裂縫之中，隨即沿著裂縫蔓延開去，直到沒入一灘淺水中，水面驟然炸開一團銀色光暈。
緊接著，一團水汽翻湧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銀白色的雷球，懸浮於水面之上，滋滋作響。
「看見沒有？你借天雷，它借地雷。你打的是力，它打的是勢。」
猴子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老孫教你這一手，至於怎麼用，用不用得出來，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退後兩步，靠在圈外一塊半埋的碎石上，雙手抱胸，歪著腦袋：
「俺老孫是個講規矩的。說天庭不得干涉，俺老孫就沒幹涉。教你法術，那是俺老孫樂意，跟天庭沒關係。剩下的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們打你們的，俺老孫看個熱鬧。」
話音剛落，方啟只覺得丹田中被電流輕輕撥動了一下，順勢沿著他的經脈自行流轉了一周，然後沉入丹田之中，蟄伏下來。
野豬皮聞言，依舊有些不放心。它又盯著猴子看了兩息，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此言當真？」
猴子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嗤了一聲：「那是自然。三界之中，誰不知俺老孫的信用？」
他說著，還伸出手指比了比，
「俺老孫向來說一不二。說了不干涉，就絕不干涉。你只管打你的，俺老孫看個熱鬧。」
野豬皮得了這句話，心中最後一絲顧慮終於消散。
它猛地仰頭髮出一聲震天的咆哮，那層先前被猴子一口氣吹散的黑色屍氣再度從它體內翻湧而出，這一次比方才更加濃烈，幾乎是凝成了實質的黑色狂潮，以它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漫溢。
方啟則站在那層黑色屍氣的邊緣，閉上了眼。
他方才聽到的那句話——「萬物有靈，陰陽可借。
雷法不只是從天上來——地下也有，水裡也有，連風裡都有」。
此刻正在他體內一遍又一遍地迴響。丹田中那縷被猴子撥動過的電流蟄伏了一瞬，隨即像是被什麼牽引了一般，開始自行流轉。
他於是放開了心神，任由那股電流沿著經脈向外滲透，透過腳底，沒入腳下的土地。
地面深處傳來一聲細微的嗡鳴，似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回應了他。
緊接著是第二道。從左側一片尚未乾透的淺水窪中升起一縷微弱的電弧，貼著水面跳躍了一下，隨即沒入他的小腿。
第三道從右側的焦土裂縫中湧出，裹著一縷地氣，沿著他的脊背向上攀升。
第四道從頭頂那片被雷光轟開的天幕縫隙中垂落，與他周身的電弧融合。
雷法不再是「從他體內發出的力」，而是「從他所在的這片天地中喚醒的勢」。天地萬物，皆有雷意。他不過是一個引子，一個開關。
方啟猛地睜開了眼。
他周身的氣質，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方才的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劍，劍氣凌厲，鋒芒畢露；那麼此刻的他，便是一道盤踞於天地之間的雷雲本身，不怒自威，無鋒而重。
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從他身上炸開，將他腳下的碎石碾成齏粉，向四周翻湧。
氣浪所過之處，那層漫溢的黑色屍氣竟從邊緣處開始自行潰散，再也無法合攏。
方啟活動了一下手腕，五指微微張開，一縷銀白色的電弧從指間躍出，隨即沒入腳邊的地面，沿著那些焦黑的裂縫向下延伸，鑽入地底深處，很快便沒了聲息。
野豬皮感知到了什麼，猛地低頭看向腳下。
它還沒來及做出反應——一道雷光便從它腳底的地面中無聲炸開，將它整個從地面上掀了起來。
「好！好！好！就是這樣！」
圈外，猴子咧嘴笑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點頭，
「這一手比方才那硬邦邦的雷劈有意思多了！你打的是它立足的那塊地皮，不是它那身甲。嗯，有長進，有長進！」
方啟一擊得手，雙手微微分開，左掌朝下壓，右掌朝上抬——兩道雷光同時在他掌心亮起，一道自地面湧出，一道自天際垂落，在半空中交匯，化作一道交織的雷柱，朝著野豬皮墜落的方向轟然砸下。
野豬皮剛剛落地，甚至還沒來得及穩住重心，便被那道雷柱正正擊中胸口。
它悶哼一聲，再次被那力道轟得繼續向後飛去，脊背撞上猴子的圈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哎呀呀——」猴子往旁邊跳了一步，嫌棄地拍了拍自己的道袍，「離俺老孫遠點兒，別把灰蹭我身上。」
野豬皮從圈壁上滑落，單膝跪地，右手撐著地面，金甲胸前凹陷了一大塊。屍液順著甲縫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嗤嗤冒煙。
到這時候它哪裡還沒明白，這猴子存心在搗亂的，可它能怎麼辦？就算它真有能耐能弄死這猴，到時候菩提老祖找他算帳咋辦。
該死！
無奈之下，它猛地抬起右手，朝方啟的方向隔空一握，試圖以隔空吸血強行抽取方啟的氣血補充自己。
可方啟卻根本沒受影響，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右手食指在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道電弧從他指尖躍出，沒入腳邊一截半埋在土裡的枯木之中。
那截枯木猛地炸開，與此同時，一道彎曲的雷光從枯木內部湧出，繞著那道吸力的邊緣打了半個旋，隨即精準地切入吸力的源頭。
野豬皮只覺掌心猛地一麻，再次被擊飛出去。
「怎麼樣？」
猴子又開口了，
「這招叫『借物引雷』。老孫當年在花果山跟那幫猴子猴孫打架的時候，經常用樹枝引雷嚇唬他們，可好玩了。」
野豬皮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它雙臂齊振，屍氣再度暴漲，決定近身肉搏。方啟卻只是右手順勢在虛空中一握——一道雷便從他掌心延伸出去，穿過虛空，精準地導入了野豬皮右臂甲冑的縫隙之中。
野豬皮的動作猛地一滯，整條右臂劇烈顫抖，甲片之間滲出縷縷青煙，那股蠻橫的沖勢被硬生生截停。
「小子，」
圈外再次傳來猴子懶洋洋的聲音，
「等你去天庭了，俺老孫定要帶你去見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那老兒別的不行，雷法上的門道可比俺老孫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厲害多了。你要是能跟他學上幾手，別說什麼老粽子，就是一些普通的仙神，一巴掌下去，都能把他們祖宗十八代的骨頭渣子都能給你劈出來。」
野豬皮聽到「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這幾個字時，臉色劇變，可它已經沒有餘力去理會那猴頭的風涼話了。
因為又有連續幾道電弧朝它射來，一道雷光從天而降，劈中它的左肩。
緊接著，地面炸開一道電弧，正中它的後腰。
再然後，一團水汽在他身側升騰而起，凝聚成一道銀白色的雷球，貼地掠出，轟在它的膝蓋側面。
雷光消散時，那具金甲身影單膝跪地，雙掌撐在地面上。
「朕…不甘心。」
「三百年基業…八旗鐵騎…我好不容易攢了這麼一支大軍…我不甘心！」
待它說完，方啟平靜地回道：「你本是已死之人，早該歸於塵土。卻逆天而行，以邪法竊取神力，以活人血食滋養屍身，以千萬百姓的性命為燃料，妄圖捲土重來。」
他說著，微微搖了搖頭，「你違背天意，自取其禍。」
說罷，方啟不再理會它，而是雙手緩緩抬起，十指交錯扣於胸前，腦海里湧現出石堅留給他那捲冊子上的經文，精神已經開始與天地共鳴。
萬物有靈，陰陽可借。
「天雷浩浩，五方肅清。上承帝敕，下鎮幽冥。雷部將帥，速顯真靈——」
隨著他念出咒語，九天之上的雲層開始出現變化，翻卷，接著是電閃雷鳴，散發出恐怖氣息。
而此時野豬皮終於將上半身撐了起來，它抬起頭，望向那片正在急速積聚的天雷，眼中絕望。
「吾今敕令——」
只聽方啟念出最後一道咒語，雙掌猛地朝野豬皮的方向一推。
「五雷轟頂——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聲「令」字落下的瞬間，九天之上降下數道神雷，轟在野豬皮身軀之上。
大地此刻都在劇烈震顫，連猴子的圈都被那衝擊震得盪開一圈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