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回道門營地時,天色尚未全黑。
一隻渾身帶血的靈鳥持信撞進黃住持的營帳,落在案上時瞬間變成一灘黑水,不知是血跡還是屍氣侵蝕所致。
黃住持展開信紙,目光掃過那幾行潦草的字跡,面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沒有耽擱,當即起身,朝帳外喊了一聲:「來人!速請方掌門,還有各派掌教——即刻來帳中議事!」
信使分頭而去,片刻之後,各色道袍的身影陸續掀簾而入,將營帳擠得幾乎沒有立足之地。
黃住持直接將消息告知了諸位:「沈城那邊傳回消息了。韃子出動了屍潮,數量之巨…遠超我等預想。領頭的是一具金甲殭屍,至少不化骨級別,甚至可能更高。」
他說著,將那張殘破的信紙攤開在案上,讓眾人看得清楚些:
「信上說,韃子糾集了整整八旗殭屍,正黃、正白、正紅、正藍、鑲黃、鑲白、鑲紅、鑲藍——每旗皆由飛僵領隊,銅甲屍、鐵甲屍層層疊疊,屍潮拉開時,連綿數里,一眼望不到頭。」
帳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一名青城山長老攥緊拳頭,低聲道:「八旗齊全…韃子這是把家底全押上了。」
武當掌教捋著鬍鬚,眉頭擰成了川字:「正面硬拼,我等絕無勝算。只能靠陣法層層消耗,逐次削弱。」
黃住持點頭:「所以我才請諸位來此,是要確認布陣的進度。」
他轉向九叔,神色鄭重:「林道友,五行大陣,如今進展如何?」
九叔面色凝重,如實答道:「金陣、木陣、火陣,三陣已布置完畢。水陣尚缺最後一道陣眼,未能合攏。」
黃住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卻沒有追問緣由,只點了點頭:
「三陣也比沒有強。水陣那邊,你繼續帶人搶修。能成便成,不能成也不勉強。」
他又轉向在座眾人,語氣沉了下來:
「三日之內,屍潮必至。我意已決——屆時由各派分守三陣,層層布防,逐次消耗。金陣打頭,木陣銜接,火陣壓軸。三陣之後,由我率南方三山精銳列陣迎敵,作最後一搏。若事不可為,不可死戰不退,該撤便撤,保留有生力量,不可做無謂之爭。」
他說到此處,大聲道:「諸位,可願隨貧道一戰?」
帳中安靜了片刻,隨即青城掌教撐起身子,率先拱手出列:「貧道欲守第一陣,一雪前恥。」
武當掌教緊跟著起身:「我武當弟子,隨青城道友同往第一陣。」
嶗山派與另外數位中小門派的代表也相繼起身,各自應承了第二陣的防守之責。
最後是全真掌教,他大手一揮:「既如此,火陣…便由我全真來守。」
眾人紛紛領命,各自散去準備。
次日清晨,信使便從前方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營地。
他連氣都沒喘勻,便在營帳門口單膝跪地,朝帳中喊道:「報——韃子屍潮已靠近!八旗齊出,前鋒距第一陣已不足三十里!」
黃住持聞言,立馬起身。他抬手示意帳中眾人安靜,隨即朝那信使點了一下頭:「知道了。你且先去歇息。」
信使退下,帳中的氣氛卻並未因此鬆懈半分。
黃住持轉過身,掃視了一圈在座眾人,開口定調:
「按昨夜商議的安排行事。各陣就位,不得擅自出擊,不得脫離陣位。第一陣由青城與武當主持,第二陣由嶗山等派接應,第三陣由全真壓軸。其餘各派弟子——隨我列陣於三陣之後,準備最後一戰。」
眾人齊齊起身,各自拱手領命,隨即大步出了帳門。
午後,青城與武當的弟子已在金陣中站定,符旗插地,墨線連陣,層層疊疊的金光從地面升起,將整片平原籠罩在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之下。
遠處,地平線上湧出一道黑色潮線。
起初只是一條細線,在荒原盡頭若隱若現。
片刻之間,那潮線便急速膨脹,接著便是沖天的屍氣朝金陣碾壓而來。
沖在最前面的是數以千計的毛僵,它們撞上金陣邊緣的瞬間,金光猛然炸開!沖在最前的一排毛僵被彈飛出去,在半空中便已碎裂成數塊,砸落在同伴身上。
但後方更多的毛僵沒有停下,踩過同伴的碎片繼續衝擊。金光在持續不斷的衝擊下開始出現裂縫,守陣弟子當即催動符旗補入法力,裂縫又迅速彌合。
幾次拉鋸之後,那些毛僵像是察覺到了正面強攻的效率不高,陣型開始調整。以白旗為首的一隊銅甲屍從側翼壓上,試圖從金陣的薄弱處撕開缺口。
青城長老當即分出一隊弟子,以符陣橫截,將那道側翼衝擊硬生生攔在陣外。
與此同時,武當弟子以劍陣迎上正面湧來的毛僵,金光與劍光交錯,將第一波衝上來的毛僵盡數絞碎,碎塊散落在陣腳處,被陣法邊緣躍起的符火逐一焚盡。
第一波衝擊被擊退時,地上已經堆積了數百具殭屍殘骸。
然而屍潮沒有給金陣留下喘息的時間。
第二波衝擊隨即壓上,這一次是正紅旗的銅甲屍開路。
這些殭屍比毛僵厚實得多,銅甲屍撞上金光時,光幕不再彈飛它們,只是讓它們倒退半步,很快又再次撲上。
青城長老目光一沉,當即下令啟動金陣的殺招——數道金色劍氣從陣眼中央迸發,橫掃而過。
那片銅甲屍被劍氣攔腰斬斷,接連栽倒在地。青城與武當的弟子在連番激戰中輪流替換,輪流補陣,始終沒有讓那道裂縫擴大成缺口。
但屍潮的數量太多了。銅甲屍被斬斷一批,後方立刻有新的補上來,像是永遠殺不完。
第三波衝擊時,鑲紅旗的飛僵終於出手了。那飛僵懸在屍群上方,隔空一吸,數名青城弟子七竅噴血,身體迅速乾癟,手中符旗也無力地垂落下去。
那道被撕開的缺口終於在持續的攻擊下擴大了。數十具銅甲屍同時湧向那道破口,瘋狂朝內擠壓。
青城長老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陣眼主旗上,金光暴漲了一瞬,將涌到缺口邊緣的銅甲屍盡數逼退,符火翻湧間,那道裂縫重新合攏。
可這一口精血也讓長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武當掌教當即接替了他主旗的位置,同時朝後方傳令:
「第二陣準備好了沒有?」
傳訊弟子當即放出一隻靈鳥。
片刻後,後方傳來回應——第二陣已準備就緒。
青城長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與武當掌教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做出了決定。
「撤。」
武當掌教當即調動陣中尚能行動的長老列陣殿後,青城剩餘弟子則交替後撤,沿著預留的退路朝第二陣方向撤離。
當最後一組青城弟子撤出金陣邊緣時,一名武當長老已將陣眼主旗從地面拔出。
失去主旗支撐,金陣光芒迅速黯淡,一直維持著衝擊的屍潮猛地湧入,那片金光在翻湧的屍氣中迅速破碎消散。
殿後的武當長老在陣破的瞬間率弟子提劍迎上,數道劍氣橫斬開路,將最先湧入的幾具銅甲屍劈成碎塊。
他沒有戀戰,一擊得手便率隊後撤,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殘影,堪堪在屍潮徹底吞沒金陣之前脫身。
等最後一批人踩著陣線踏入第二陣的籠罩範圍時,身後的金陣已經被屍潮徹底淹沒。
入陣的武當長老單膝跪地,喘著粗氣,撐了一下地面才站起身,快步朝前來接應的嶗山弟子道:「第一陣到此結束。」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正在翻湧的屍氣,補了一句:「消耗了他們上千具。」
說完便轉身匯入了第二陣的陣線。
第二陣由嶗山等三派聯合防守。
陣法的形制與金陣截然不同,以木為基,符旗上纏繞著青黑色的藤蔓紋路,地面插著數十根粗大的木樁,樁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屍潮湧入第二陣時,他們率先啟動的並非殺傷術法,而是無數藤蔓從地面破土而出,纏住沖在最前的一排銅甲屍的腳踝與腰腹,硬生生將它們拖倒在地。
後續的毛僵收勢不及,撞上前方被藤蔓絆倒的同伴,滾作一團。
嶗山弟子隨即在木樁之間引燃青白色的木火,那火焰落在被藤蔓纏住的殭屍身上,火勢沿著藤蔓迅速蔓延,一具接一具,眨眼間便將那片區域的僵群吞入火海。
正白旗的飛僵懸在後方,看見這一幕便朝下方噴吐屍氣,試圖以陰氣壓制木火的蔓延。
但木火似乎與尋常火焰不同,屍氣覆蓋上去反而燒得更旺,那飛僵被迫撤回了攻勢。
第二陣就這樣,硬生生又撐了一日。最後嶗山等派的弟子死傷慘重,十者有七,倖存者相互攙扶著撤出陣線。
退入第三陣時,全真掌教站在陣眼後方,望著那些從木陣廢墟中湧出的僵群,朝身側弟子緩緩說了一句:「動手。」
第三陣是火陣。
陣紋鋪開,赤金色的符火在陣基處跳躍,沒有全真掌教想像中的花哨。
當第一列毛僵踩著同伴的殘骸踏入火陣範圍時,一道赤金色的火焰便從地面升起,將整列毛僵吞入其中。
那些殭屍在火焰中只掙扎了幾個呼吸便化為灰燼。
後方的銅甲屍試圖衝過火線,可火勢不滅,反而越燒越烈,全真掌教率弟子輪換維持陣法,將火陣的威力催到最大。
火陣持續燃燒了數日,硬生生將八旗殭屍中的鑲紅旗殺得只剩五成。直到全真掌教確認陣法已經到達極限,再撐下去陣法崩毀,弟子將全軍覆沒,才果斷下令後撤。
全真弟子收攏陣旗,沿著預留的退路退向最後一道防線。
最後一道防線設在營地前方數里處,是以一座周天大陣將方圓數百丈的空間籠罩其中。
周天大陣以八卦方位排列,陣眼處由黃住持與九叔坐鎮。
乾位由方啟主持,兌位由周師伯祖主持,離位由孫師伯祖主持,其餘方位分由龍虎山與閣皂山數位長老接替。
等到晚上,屍潮終於逼近周天大陣。
可奇怪的是,屍潮卻是停了下來。
陣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韃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卻見片刻後,屍潮中央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一具金甲殭屍緩步走出,在距離周天大陣約莫十丈處停了下來,微微偏過頭,先審視了一番眾人,接著,開口道:
「朕,努爾哈赤,韃清太祖。」
「朕很欣賞你們的勇氣。能以區區血肉之軀,擋住朕的大軍如此之久,確有過人之處。」
它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朝身後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屍潮示意了一下,又說:
「然而,爾等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朕的八旗鐵騎,生前無敵於天下,死後亦無懼於人間。你們能撐多久?一日?兩日?」
最後,它看向黃住持等人: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朕念爾等修行不易,不願趕盡殺絕。何不早早歸降我韃清?朕可以許諾你們——活著的,封侯拜相,享盡榮華富貴;死了的,朕亦可以留你們一條魂魄,投胎轉世,再世為人。」
話音落下,那些穿著各色旗甲的殭屍同時仰頭,張開嘴,發出同一頻率的嘶鳴,像是對老祖宗這番話的附和與呼應。
接著,那些站在屍陣前方的活人韃子也接上了,齊聲高喊——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聲音層層疊疊,在夜空中迴蕩。
陣中安靜了片刻。
隨即黃住持嗤笑一聲,踏步向前,右手自懷中取出一張雷符,夾於指尖,隨即化作一道雷弧,轟在野豬皮腳前三寸處,算作回應。
野豬皮搖了搖頭,似是有些遺憾,隨即抬起右手,朝身後輕輕一揮:
「既然如此——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