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率先回到營地，他徑直穿過幾頂帳篷，在閣樓前找到了正俯身核對陣圖一角的九叔。
「師父。」他喚了一聲，便附在九叔耳邊告知了發生的事情。
九叔手裡的硃砂筆「啪」一聲斷了，他抬起頭，確認方啟沒在開玩笑，轉身便往外走。
方啟只得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黃住持的營帳。
帳簾放下的一瞬，九叔將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黃住持坐在案後，聽完立刻吃驚的站起身。
「林道友，方小友，確定嗎？」
方啟直接拿出茅山掌門令牌，黃住持走上前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石掌門…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飛升了？」
他說著背著手，左右來回走動，心裡焦急不已。
突然，它猛的停下，然後走到帳門口，朝外喊了一聲：「來人！傳各派掌教——即刻來此議事！」
半個時辰內，各色道袍的掌教與代表陸續湧入帳中，將不大的營帳擠得滿滿當當。
黃住持站在主位前，沒有鋪墊，直接將石堅飛升的事告知了在場眾人。
帳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響起密集的低語聲。
黃住持抬了抬手，低語聲漸漸平息。
「韃子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說，
「恐怕近日便會大舉出手。我們要做的，不是等他們打上門，而是在他們動手之前把能做的事先做完了。」
他轉向九叔：「林長老，勞你即刻率各門各派弟子外出布陣。五行陣法，分五道防線，不求殲敵，層層抵抗，務求將屍潮拖得越久越好。只要爭取到時間，後方百姓便能多一分撤入關內的機會。」
九叔當即起身，沒有推辭，沒有多言，只應了一聲：「好。」
便轉身大步出了營帳。
帳門口，周師伯祖和各派長老也聽到了風聲，正在等候。見九叔出來，眾人沒有多問，只各自轉身去召集弟子。
黃住持又轉向武當派的幾位道長：「有勞諸位，即刻將門下弟子分散出去，沿途驅散百姓，向北遷回山海關內。不要硬攔，不要爭辯，只消告知實情，讓他們自己走。若有人不願動…」
他一咬牙，
「綁也要綁走。」
武當掌教起身拱手：「貧道省得。」
眾人各領了命，陸續散去。
方啟剛邁出兩步，身後傳來黃住持的聲音。
「方掌門。」
這個稱呼讓方啟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帳簾半掀，便見黃住持憂心的看著他：
「如果最後事不能為…就靠你了。」
方啟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鄭重的應了下來：「住持放心吧！」
說罷，他補充道。
「既如此，我先去協助師父布陣了。」
黃住持點了點頭，抬了一下手，表示知道了。
而與道門這邊壓抑的氣氛不同的是，一名渾身塵土的韃子正跪在書房中央，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主子爺，」
「格格她…已經殉了，而且，屍首也被野狗咬的很嚴重。但石堅已確認飛升，奴才親眼看著天門開啟，那老賊被金光捲走，再沒有下來。」
老者手中的筆停了一瞬，墨汁在紙面上洇開一團暗色的痕跡。
他擱下筆，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韃子面前，低頭看著他：「此言當真？」
那韃子伏得更低了：「奴才不敢欺瞞主子爺。奴才躲在三里外的一座枯井中，從頭看到尾。天門開了幾息的功夫，石堅確實升了天。」
老者沉默了兩息。隨即他猛地仰起頭狂笑不止，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著輕輕晃動：「好！好！婉清死得好！」
他轉過身，來回踱了幾步，步子又快又急，
「石堅一除，這天下便再無人能威脅到老祖宗了。她這一死，值！」
他停下腳步，轉身就打開暗門，鑽了進去。
密室中，那具身著金甲的龐大身影正端坐在陣法中央的一個金龍座椅上，雙目微闔，周身的氣息比前幾日更加沉厚。聽見腳步聲，它沒有睜眼，只微微偏了一下頭顱。
老者跪伏在地，將方才的消息一五一十複述了一遍。
金甲身影聽完，緩緩睜開眼：「嗯。辦得不錯。」
老者伏得更低了。
「可惜了，」它不緊不慢地開口，「那個小的沒抓住。朕的肉身，依舊沒有著落。」
老者後背的冷汗瞬間沁透了裡衣。
他張了張嘴，剛要請罪，金甲身影卻已經抬了一下手：「不過，也不急於一時。」
它撐著座椅扶手緩緩站起身，周身的氣息隨之向外壓了一壓。
它負手走到密室中央，背對著老者，下令道：「傳令——三日後出征。先平道門，再宣布，我韃清！回來了。」
老者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湧起狂喜之色。
他重重叩頭：「孫兒，領命！」
三日後。
沈城。
一道金甲身影懸浮在城樓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腳下的城池。
它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天際。
然後猛地握拳。
這一握，仿佛攥住了整座城池的脈搏。
大地開始震顫。
先是沈城中央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一個數十丈見方的深坑，坑底先是湧出濃稠的黑色屍氣，緊接著，一具具穿著八旗戰甲的身影從坑中魚貫而出。
最先出來的是一隊正黃旗的殭屍，它們動作整齊，列隊走上地面後便自動站定，等待下一個指令。
緊接著是正白旗、正紅旗、正藍旗。
每一旗的最前方，都有一具穿著相應顏色甲冑的飛僵領隊。
它們比尋常飛僵更為高大，周身纏繞著凝而不散的黑色屍氣，光是看著，就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飛僵身後，跟著銅甲屍、鐵甲屍，再之後才是數不清的毛僵和行屍。
當城中最後一批殭屍從地底爬出時，那金甲身影再次抬起手，這一次是指向天際。
幾乎在同一瞬間，沈城四周的地面同時劇烈震顫。
數里之外，一片荒蕪的農田下方，土層翻湧，數百具穿著甲冑的殭屍破土而出；
更遠處的山坡上，泥土崩裂，一支鑲藍旗的殭屍隊伍正從山體中魚貫而出；
連官道兩側的枯樹林中，都有僵影在樹木之間緩緩站起。
片刻之後，所有殭屍都已站定。
沈城內外，密密麻麻的八旗僵陣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從城樓腳下一直延伸到數里之外的荒野邊緣，一眼望不到盡頭。
那金甲身影從半空中緩緩降下，落在城樓上方的瓦面上。
它滿意的審視了一圈屍潮，喉嚨里發出一聲吼叫。
緊接著，一支穿著舊式八旗服飾的活人隊伍從城樓側門中魚貫而出。
他們有人手持旗幟，有人騎馬，有人步行，各自的旗色與身後那支僵陣一一對應。
他們在僵陣前方列隊站定，隨即齊齊轉身，面朝城樓方向，朝著那金甲身影單膝跪地，俯首行禮，齊聲喊道。
「奴才見過老祖宗！」
殭屍們也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回應，俯身鞠躬。
那金甲身影站在城樓上方，微微頷首，隨即抬手，朝西南方一指。
「兒郎們，隨朕~~~~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