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趕到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遠遠便看見了那座城池的輪廓,城牆完好,沒有缺口,城外布設著一圈完整的困陣,暗金色的陣紋在夜色中緩緩流轉,將整座城池封得嚴嚴實實,閣皂山卻是不是浪得虛名。
而城外的空地上,扎著數百營帳,人影穿梭其間,各自忙活。
方啟落地的瞬間,便有巡邏弟子迎了上來,待看清是方啟後,直接將他引向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營帳。
帳簾掀開,黃住持正蹲在一張攤開的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支炭筆,身旁圍坐著數名閣皂山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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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匯報,立馬看到方啟站在帳門口,臉上驚訝之餘露出喜色:「方師侄?!你怎麼來了?」
方啟跨進帳內,將全真派那邊的情況簡略說了一遍:「晚輩想著這邊或許用得著人手,便趕過來了。」
黃住持聽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隨即轉身指向那張地圖:
「來得好。我們正準備明日天亮動手,困陣已經將城池封死了,但城中屍氣濃郁,橫屍數量不少,還有至少兩具飛僵蟄伏其中。本打算以困陣消耗幾日再動手,既然你來了,那便提前到明日。」
見他答應爽快,黃住持一把拉他坐下,隨即開始說起明日的行動計劃。
等到次日天一亮,清掃行動便開始,持續了整整一天。
方啟與閣皂山弟子協同入城,以雷法開路,配合困陣的壓制之力,逐條街道、逐棟屋舍清剿推進。
黃住持親自坐鎮陣眼,以閣皂山秘法探查屍氣聚集之地,將潛藏在地窖夾層中的僵影一一逼出。
待到天色再次暗下來時,城中屍氣已經散去了七七八八,殘餘的殭屍也被逐一點殺,再沒有成規模的威脅。
黃住持最後確認了一遍城內的狀況,隨即留下一名長老帶領數十名弟子繼續清理善後,自己則帶著其餘精銳弟子收拾行裝,轉向方啟:
「行了,這邊差不多了。走,隨我去找你大師伯。他那邊才是真正的大頭。」
走之前,方啟還特意問了一句:「黃住持,胡守正道長可在?」
黃住持卻是神秘一笑:「等到了你大師伯那邊,自然就見到了。」
方啟見他賣關子,也沒有再追問。
一行人就這樣上了路,沿途又清剿了幾處中小規模的村落,走走停停了三五日,總算抵達了石堅所在的駐地。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北方小鎮,外圍卻早已被道門弟子圍得水泄不通。
各處路口都有弟子把守,暗金色的陣紋在牆根與屋檐之間交錯延伸,符旗沿街排列,每隔幾步便有一面。
方啟一路跟著黃住持穿過層層盤查,連黃住持本人也被值守弟子仔細驗了令牌才放行,可見戒備之嚴。
鎮子中央那座最大的院落門口,方啟遠遠便看見了孫師伯祖的身影。老人家正站在門邊,與幾名穿著各色道袍的長輩低聲說著什麼,手裡還捏著一卷布防圖。
方啟上前幾步,喊了一聲:「孫師伯祖。」
孫師伯祖聽到喊聲,抬起頭看到是自家阿啟,笑著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黃住持,拱手打了聲招呼,抬手指了指身後的門:
「阿堅就在裡頭議事。你自己進去便是,我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
他說完便又轉向那幾位長輩,繼續方才的話題。
方啟和黃主持對視一眼,推門而入。
門打開的瞬間,他就吃了一驚,廳堂比他預想的要寬敞許多,裡面坐了不下百號人,各色道袍交錯,一眼望去,茅山,全真,閣皂山,龍虎山,青城山,武當山。
還有數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顯然道門各支各脈都有代表在場。
而廳堂中央,胡守正正站在一張攤開的大地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正指向地圖上某處標註密集的區域,朗聲說著什麼:
「經查探,前方城中粗略估算約有百姓轉換而成的行屍萬餘,但令人意外的是,並未發現飛僵、毛僵乃至銅甲屍等高階殭屍的蹤跡。」
胡守正放下手中的木棍,正色道
「貧道以為,韃子恐有詭計。」
方啟站在門邊聽到這裡,心裡暗暗琢磨——難怪黃住持賣關子,感情胡道長如今已經成了道門的偵察隊長了。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廳中已有人接話:
「胡道長,我道門北上數月,一路斬妖除魔,清掃了不知多少城池村落。貧道倒是認為,韃子自知不敵,如今已經開始收縮退守了。」
此言一出,不少在座之人紛紛點頭附和,有人捋須低語,有人交頭接耳。
龍虎山的代表張靜持卻在此時開了口:「諸位,莫要忘了神霄派的事。」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廳中不少人臉上的表情都變了。
方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側過頭,壓低聲音問黃住持:「神霄派?神霄派怎麼了?」
黃住持眉頭微擰,附耳道:「你不知道?神霄派數名高層都是韃子安插的奸細。數月前借清剿之名設下陷阱,將神霄派幾位核心長老盡數圍殺,無一生還。」
方啟聽完,眉心猛地一跳。
神霄派可是雷法大派,在道門中地位極高。
就這麼輕易的被人抄了老家??怎麼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可轉頭一想,之前韃子處心積慮要對付大師伯,又布局龍虎山和閣皂山,那提前在神霄派中埋下暗樁,斷絕其雷法支援,確實是情理之中的事。
廳中沉默了片刻。
武當派的代表率先打破寂靜:「張真人所言極是。韃子狡詐,我等切不可掉以輕心。」
許是龍虎山和武當派發言卻是得到認同,廳中又陸續有人開口,你一言我一語,從韃子的詭計說到各派防區的人手調配,從行屍的動向說到城防陣法的修補節點,各有各的道理,卻始終沒能爭出一個統一的結論。
主位上的石堅一直沒有插話。
直到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碗,開口說了一句:
「諸位,此事可再探,但城池的事,依舊要按計劃行事。行屍還是要處理,此次便由青城山,武當山牽頭負責此事。不知意下如何?」
兩山的代表一聽,沒有多言,各自起身領命。
隨行的還有胡守正和數名閣皂山弟子,他們與黃住持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陸續退出了廳堂。
眾人見事情已經定了調子,也相繼起身散去。
石堅這才偏過頭,目光落在門邊:「阿啟,你來了。」
方啟上前幾步,拱手見禮。黃住持也隨他走到近前,將兩人相遇的經過簡略說了幾句。
石堅聽完,面無表情的點了一下頭:「茅山的事,我收到信了。辦得不錯。」
他說完似有事跟黃主持相商,
「若沒什麼事,你先去茶樓那邊看看你師父。他和你周師伯祖正在那邊主持陣法的事宜。」
方啟也本就有事要尋九叔,聽到也是立馬應下:「弟子正好有事要尋師父。」
石堅「嗯」了一聲:「去吧。」
方啟行禮告退,又朝黃住持點頭示意,便轉身出了門。
走到門口,他攔下一位正在門口值守的弟子問了路,那弟子抬手指向鎮東方向:
「茶樓就在那邊,拐過街角就到了。」
方啟道了謝,快步穿過兩條橫街,果然看見一座二層舊茶樓立在巷口,門前立著幾名穿著灰布道袍的弟子,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走上前,推門而入,便看到樓內已經改成了臨時的陣圖研議之所,牆上掛滿了布防草圖,桌上堆著成卷的墨線、令旗和硃砂盒等器件。
九叔正在靠窗的桌邊,和周師伯祖等一些他派長輩俯身看一幅剛鋪開的地圖,眾人偶爾低聲討論幾句,偶爾又各自沉默著比劃。
方啟上前叫了一聲:「師父。」
九叔抬頭看見他,臉上一喜,卻只點了點頭:「來了?」
周師伯祖也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方啟沒有急著寒暄,走近幾步,趁著其他人重新低頭看圖的空檔,從懷中取出那張疊好的黃符,借著袖口的遮掩飛快地遞到九叔掌心:
「師父,弟子搜魂之術火候還欠些。這事,還是得勞煩您。」
九叔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符紙,感知到符紙內封著的那道魂魄氣息,將那符紙不動聲色地收進袖中,隨即朝周師伯祖歉意地拱了拱手:
「師伯,弟子去去便回。」
周師伯祖知道兩人要幹什麼,便擺了擺手。
得到准允,九叔立馬領著方啟下了二樓,穿過一條窄廊,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兩人沿著台階一路下行,來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