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城外圍，方啟先收了雷行，沒有急著進去。
雷法至陽至剛，哪怕只是殘留的微弧，在這座屍氣淤積的死城裡也如同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一旦驚動那些蟄伏的東西，縱使他能輕易脫身，此次布陣也有可能會前功盡棄。
他蹲在一截倒塌的矮牆後面，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又從路邊一具已經乾枯的殭屍身上撕下一角衣襟，用符咒碰了碰，沾染上屍氣後，將其貼在胸口與後頸，掩住活人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才起身，借著斷壁殘垣的陰影，沿著城中主街快速前行。
街道兩側的屋舍大多已經坍塌，門板碎裂，窗欞歪斜，偶爾能看見幾具蜷縮在牆角的乾屍，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已經僵化發黑。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地面散落著碎瓦、破布和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痕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死氣。
即便是在騰騰鎮，他也未曾見過這般慘狀。
整座城池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所有的生機，連風都是死的。
好在是白天。那些殭屍雖然不懼日光，卻在陰氣濃郁的環境中本能地選擇蟄伏，路面上幾乎看不到遊蕩的身影，只有遠處的巷弄深處偶爾傳來幾聲嘶吼，又迅速歸於沉寂。
方啟沒有多看，只低頭循著那張手繪的簡圖，沿著主街繞過一座坍塌的牌坊，又穿過兩條橫巷，那座三層鼓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樓體還算完整，頂層屋檐翹起一角，遠遠望去確實算是城中最高處。
他從側牆借力躍上二層檐角，再一翻身落上頂層屋脊。
方啟沒有耽擱，從懷中取出那面銅質陣盤，在屋脊正中尋了一處平整的位置，將其嵌入瓦面縫隙之間，又取出三面令旗，繞陣盤呈三才方位插定，最後將那捲墨線拉開，一端系在旗腳，一端繞陣盤邊緣走了一圈，確認每一處連接都已到位後直接念咒激活。
一瞬間，方啟便感覺到腳下的瓦面微微震顫了一下，隨即身上的符咒也失去效應。
一道金色紋路從陣盤邊緣向外擴散，沿著墨線的走向滲入令旗根部，隨即順著旗杆向上攀升，在三面令旗的旗面上同時亮起。
城外四方，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了回應，四道光柱從不同的方向沖入雲層，在城池正上方交匯。
天空此時開始變色，陰雲開始翻滾，雲層中電光遊走，發出低沉的轟鳴，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接著，整座死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象驚醒了。
地面開始震顫，從街道兩側的廢墟中，從坍塌的門板後方，從地窖和暗溝的縫隙里，一具具殭屍接連爬出，接連朝著鼓樓而去。
離得最近的兩具毛僵甚至已經嘶吼著撲上了檐角。
方啟側身避過，一掌拍出，雷光將其中一具從屋頂擊落，又一腳將另一具蹬開。
他沒時間跟它們耗在這裡，雷行之術全力催動，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貼著街道的殘骸疾掠而出。
不多時，他便衝出了城門，前方數十名全真弟子看見立馬上前，將那幾具追到城門口的毛僵攔截斬碎。
他回頭看了一眼，感嘆一聲，徑直掠回法壇處。
全真掌教此刻正在法壇中央雙手高舉一面黑色令旗，踏著北斗罡步。
他身旁依次列著八名長老，每人各持一面顏色不同的副旗，呈八卦方位圍定法壇，各自閉目念咒，將自身法力源源不斷地灌入手中的令旗之中。
直到掌教猛地頓住腳步，將那面主旗狠狠插入法壇中央的凹槽。
主旗落定的瞬間，八面副旗同時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八道符文從旗面中湧出，在空中匯聚成一道完整的陣紋，直衝雲霄。
掌教雙手死死按住旗杆，仰天暴喝：「雷公助我！」
八名長老同時睜眼，齊聲誦出最後一段咒訣。
九天之上，雲層開始響應，一道道天雷從中接踵劈落，精準地轟在城中，雷光炸裂處，僵影潰散，灰黑色的霧靄被撕開又合攏，又被下一道雷光重新撕碎。
就在這時，兩具飛僵從城中央的雷暴間隙中沖天而起，硬頂著天雷的餘波朝法壇方向疾掠而來。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那面插在法壇中央的主旗。
掌教瞳孔驟縮，手中令旗不敢松，只能厲喝一聲：「眾弟子！攔住這兩具孽障！」
可未等全真弟子邁步。
方啟已經從他們頭頂掠過，左右各一腳，踢在兩具飛僵的胸口。
兩聲悶響幾乎重疊在一起，那兩具飛僵尚未觸及法壇邊緣，便被凌空踹回，重重撞入城中一幢半塌的磚樓之中。
掌教見狀心喜，在主旗上猛地一拍，同時朝那兩具飛僵墜落的方向一指。
一道粗白雷柱從天而降，精準地轟在那堆瓦礫之上。
雷光炸裂，將那具磚樓連同殘骸一併化為飛灰，屍氣在雷光中嗤嗤作響，片刻間便消散殆盡。
接下來，便是天雷持續轟擊的壯闊景象。
雷光一道接一道，從不同的角度垂落，城中那些積鬱了不知多久的屍氣被層層剝開、驅散，整座城池在雷光中顯露出原本的輪廓。
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漸漸稀疏。
最後一道雷光落下時，城中那片屍氣層已經被徹底撕裂，灰黑色的霧靄再無餘力合攏，被風一卷，便向四方散去。
掌教緩緩鬆開手中的主旗，身形晃了一下，被身側一名長老扶住才沒有倒下。
他後退半步，在法壇邊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脊背靠著壇基，仰頭望著那片已經重新露出天光的城池輪廓，大口喘著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餘八名長老也相繼鬆開了手中的副旗，有的直接坐倒在地，有的靠在法壇邊緣閉目調息，連舉手擦汗的力氣都沒有了。
緩了數十息時間，掌教撐著法壇邊緣緩緩半站起，隨即朝場中那些弟子們揚聲道：
「眾弟子聽令——即刻入城清剿，確保沒有漏網之魚。」
「喏！」
那些全真弟子聽到命令，各自提起地上的法器，開始列隊朝城門方向走去。
方啟這時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掌教的胳膊，將他從法壇邊緣托起：「掌教辛苦了。」
掌教站直身，擺了擺手，朝方啟微微頷首：
「小友這一趟，當真是幫了大忙了。若非你孤身入城布下陣眼，這天雷大陣便是再等三日也未必能有此成果。」
他說著，忽想起了什麼，側過頭來：
「對了，黃住持如今正帶人在百里之外清剿另一座大城。那邊的情況比此處只重不輕，閣皂山此前元氣大傷，小友若是有空，不妨前去幫襯一二。」
方啟略一沉吟，看了一眼那座已經被雷光滌盪過的城池。城中的屍氣已散盡，而且全真弟子正在進城清掃，大局已定，確實已經沒有他插手的必要了。
他收回目光，朝掌教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晚輩便先行一步。掌教，後會有期。」
掌教沒有挽留，只點了一下頭，鄭重道：「後會有期。小友一路保重。」
方啟於是腳下雷光驟起，身形已沖天而起，朝著百里之外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