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啟便帶著阿威、秋生幾人去查看了傷員。
他先去了劉權老爺子那邊,老爺子靠在床頭,臉色雖然還不太好,但氣息已經比昨夜穩了許多,見方啟進來,只抬了抬眼皮,沒有多說,示意自己沒事。
方啟又去了青竹那屋,那小道士半條胳膊纏著厚厚的紗布,正靠在枕頭上發呆,見方啟進來,咧嘴笑了一下,隨即被扯到傷口疼得齜牙。
方啟蹲在床邊跟他聊了一會,確認沒有其他異常,才起身出來準備再去看看其他人。
可沒走幾步便被菁菁攔住了,說道:
「師兄,傷員需要靜養,你在這兒轉來轉去反而讓他們歇不好。」
方啟只得作罷,轉身去了正殿。
正殿裡,李師伯祖坐在主位上,面色略顯憔悴。畢竟他年紀大了,昨夜又打了一整夜,到現在都還沒休息。
四目道長和千鶴道長等長輩分坐兩側,見方啟帶著人進來,李師伯祖抬手示意他近前:
「阿啟,龍虎山那邊的事,辦得如何了?」
方啟走到近前,將懷中文書取出展開,露出紙面上三枚朱紅色的印痕:
「回師伯祖,龍虎山的功德許可已經蓋好了。三山功德齊全,弟子隨時可以催動。」
他將文書折好收回懷中,又將昨晚山坳遇襲,法壇活祭,操控者以屍變死士維持法陣,以及那具被他斬殺的飛僵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李師伯祖聽完,與千鶴道長等人對視一眼,眾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千鶴道長低聲道:「難怪那些飛僵忽然失了章法,陣中殭屍也開始亂跑——原來是你那邊斷了操控的源頭。」
李師伯祖微微頷首,將方啟又誇讚一番:「做得很好。若不是你在山坳端了那法壇,昨夜這場仗,還不知道要打成什麼樣。」
他說完,臉色黯然,惋惜道:「不過,此番茅山損失太重。年輕弟子死傷近百,執法堂也折損過半,劉師弟又受了內傷,已經沒有預備隊可調了。」
他看向方啟,「你四目師叔必須留在山上壓陣,千鶴也受了內傷,不宜長途奔波。所以——」
「只能你自己趕去北方配合你大師伯他們了。」
方啟倒是對這個安排並無意外,本來茅山精銳皆抽調去了北方,如今剩下的預備力量,昨日也死傷殆盡,為了防止韃子捲土重來,自然要做防備。
於是乎,他沒有任何猶豫就應了下來:「無妨。我道門精銳皆在北方,又有大師伯親自坐鎮,弟子一人前往足矣。」
李師伯祖看著他,隨即微微頷首:「你能這樣想,便是最好。」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四目身上,「不過,那小殭屍不能再放在後山了。昨夜之事已說明,後山並不安全。」
四目道長見師伯看他,就知道有事情要他去做了,便主動問道:「師伯的意思是?」
李師伯祖吩咐道:「你稍後去求祖師爺,將其母子破例收入門下,直接安放在正殿後方。那處有護山陣法護持,尋常宵小進不去。」
四目一聽,原來就這點事,立馬應下:「是,師伯。」
接下來,眾人又就著小殭屍的看護問題討論了一番,從值守安排到出入限制,逐一敲定,直到日頭已經升到正殿門楣上方,才算告一段落。
回到客院時,院子裡空蕩蕩的。
阿威他們還在各處幫忙善後,沒有回來。
方啟站在院中環顧了一圈,沒有多耽擱,轉身進了屋。
拉開書案的抽屜,取出一張信紙,研墨提筆,寫了封信,寥寥數行,只交代了去向,末了囑咐他們留守茅山,不必掛念。
墨跡未乾,他已經將信紙折好壓在桌上,用硯台壓住一角,確保不會被風吹走。
做完這一切,他背上那個輕便的包袱,將鍾馗劍掛回腰間,轉身走到院子裡。
腳下一蓄力,身形便已沖天而起。
他一路向北。
終於在接近中午的時候過了黃河,視野也漸漸開始變了。
官道上人潮不絕,拖家帶口的百姓沿著路肩緩緩南行,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背著包袱牽著孩童,滿面塵灰,眼神疲憊。
偶爾有維持秩序的官軍提槍策馬從路旁掠過,高聲吆喝著讓隊伍靠邊,維持著秩序。
方啟沒有停留,壓低身形繼續北掠。
再往北走了半個時辰,人煙漸漸稀疏。
路邊的村莊要麼空無一人,要麼只剩下殘垣斷壁,偶見幾縷尚未散盡的青煙從坍塌的屋舍間升起,卻也很快被風吹散。
又往前行了一段,開始見到一些零散的道門弟子,三五人一組,在荒廢的村落邊緣布設符籙和焚燒殘骸,清理那些遊蕩的殭屍。
他們裝束各異,顯然道門北上的力量已經全面鋪開,局勢比預想中要好上一些。
然而方啟的心並沒有因此放下來。
當那座城池出現在視野盡頭時,他隔著數里便放緩了速度。
那是一座死城。灰黑色的屍氣從城牆上方翻湧蒸騰,像是某種凝固的霧氣,沉沉地壓在半空中,連正午的日光都穿不透那層陰翳,只在邊緣處勉強映出一圈光暈。
整座城池像是被一口倒扣的巨鍋罩住,沉悶,壓抑,死寂。
城外的四周空地上,各有數百名道門弟子正在布陣。
有人插旗,有人彈線,有人搬運符紙和硃砂。
方啟落地的瞬間,立刻有兩名年輕弟子從側翼迎了上來,手中桃木劍橫在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此地正在布陣,閒人不得靠近。」
方啟沒有多言,從懷中取出茅山令牌,抬手遞了過去。
其中一名弟子接過令牌,借著日光仔細辨認了一番,隨即神色放鬆,雙手將令牌遞還,拱手道:
「原來是茅山的道友。失禮了。」
他側身讓開半步,
「貧道全真教弟子徐榮恆,奉命在此主持清繳此城殭屍之事。掌教正在前方臨時法壇處坐鎮,道友隨我來便是。」
方啟收回令牌,點了點頭,跟在那名弟子身後,穿過忙碌的陣線,朝空地中央那座臨時搭起的法壇走去。
大老遠,就能看到法壇上有個約莫六十出頭的老頭正在跟一旁的人交談著什麼。
等方啟靠近,他抬起頭來,聽到徐榮恆的匯報後微微頷首:「小友便是茅山那位少掌門了吧?」
方啟拱手:「掌教言重了,大師伯尚在,晚輩不敢當此稱呼。」
掌教沒有多客套,只笑了笑,算是應了他這份謙虛,然後問道:「小友此來,可是石掌門有何吩咐?」
方啟搖了搖頭:「晚輩路過此地,見諸位在布陣,想著是否能幫上些忙。」
掌教聞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捲草圖上,沉吟了一瞬,抬起頭來:「小友這麼一說,貧道確實有一事需人相助。」
他抬手在草圖上點了點,「我等正在布置五方天雷大陣,引五方天雷盪盡城中屍氣。如今城外四方的陣基已然齊備,唯獨陣法中心需要有人深入城內布設。貧道本打算挑選幾名弟子結陣沖入城中布置,但此城屍氣濃郁,其中潛藏凶物不少,貧道正為此事憂心。」
他抬眼看向方啟,「小友既然來了,不知能否助貧道一臂之力,帶人衝殺進去布下陣眼?」
方啟低頭仔細端詳了那張草圖片刻,接著他抬起頭:「不如晚輩一個人進去。」
掌教明顯愣了一下:「小友可不要說笑,城中屍氣如此之重,便是貧道也不敢輕言入內。」
方啟道:「前輩有所不知,晚輩有雷行之術傍身,來去自如,獨身一人反而更便於行事。」
掌教沉默了片刻,方啟的名聲他也是聽說過的,只是此地卻是兇險萬分,如果他出了什麼好歹,他也沒法跟石堅交代,可事情緊急,如真如方啟所說,卻又有道理。
左右權衡之後,他還是準備答應了下來:「小友,可有把握?」
方啟想了想,也不敢托大:「五成以上。」
掌教點了一下頭:「五成…已比貧道預想中弟子們進去的把握要高出二成了。既如此,那便有勞小友了。」
掌教說完便側過身,朝身後一名弟子招了招手。
那弟子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個約莫兩尺來長的青布包裹,放在法壇邊緣的矮桌上,解開繫繩,露出裡面幾樣東西。
一面巴掌大的銅質陣盤,盤面刻著繁複的雷紋;一卷浸過硃砂的墨線;三枚形制古舊的令旗,旗面上各繡著一個「雷」字。
掌教拿起那面陣盤,托在掌心,指著一處凹槽:
「陣眼需安置在城中最高處,以屋脊正中為佳,將這面陣盤嵌入瓦面之中,使其與四方陣基遙相呼應。令旗插於陣盤四周,呈三才之位,墨線連接旗腳與陣盤邊緣,形成迴路即可。」
方啟站在一旁聽著,目光隨著他的手指在陣盤和草圖之間移動,沒有多問。
九叔教他的那些陣法基礎足以讓他一眼看穿這面陣盤的布局邏輯——引雷、分導、共振,路子雖與茅山有些差異,但原理相通。
掌教見他神色便知道他已聽懂,又從桌角取出一卷手繪的城防簡圖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處標註了高度的位置:
「此城最高處,是城中央那座三層鼓樓。你從東面城牆缺口進去,沿主街直行約兩里,拐過一座坍塌的牌坊便能看見。插好令旗,固定陣盤之後,務必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撤離,否則四方雷陣一旦激活,陣眼處會形成雷暴,屆時是天師也抗不住。你可明白?」
方啟將陣盤、令旗、墨線依次收入懷中,又將那捲簡圖疊好揣進衣襟內側,鄭重答道:「晚輩明白了。」
他轉身,朝法壇下方那幾名正在忙碌的全真弟子微微頷首,隨即腳下雷光驟起,身形已經朝城池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