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駛了一些時候,譚家鎮的輪廓也在夜色中漸漸浮現出來。
可還沒等馬車還沒靠近,鎮口值守的保安隊員已經站了起來,手按在腰間的短棍上,眯著眼朝來路張望。
待看清車轅上坐著的是隔壁鎮的方道長,連忙鬆開手,朝身後招呼了一聲,側身讓開道路。
「方道長?這大半夜的——快快快,進去進去!」
方啟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停,阿威一揚鞭,馬車徑直穿過鎮門,沿著主街朝千鶴道長的道場方向駛去。
道場大門此時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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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啟跳下車,抬手叩了兩下門環。
沒幾息便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阿東探出半張臉來,目光落在方啟身上時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從門縫裡擠了出來,臉上又驚又喜:
「師兄?!你怎麼這大半夜的過來了?」
方啟沒有寒暄,直入正題:「千鶴師叔呢?」
阿東見他神色不對,也收了笑意,側身讓開門口:「師父已經睡下了。師兄你先進來坐,我這就去喊他。」
他說完轉身就朝後院跑去。
方啟跨過門檻,招呼身後眾人下了車。秋生、文才、阿威、家樂、菁菁陸續從馬車上跳下來,徐瑞龍和那兩名散修跟在後頭,一行人魚貫而入。
沒過多久,千鶴道長便從後院大步走了出來。
他披著一件外衣,頭髮還有些散亂,但眼神已經徹底清醒。
他看見方啟站在院子裡,沒有問「你怎麼來了」,只開口問了一句:「出什麼事了?」
方啟沒有繞彎子,將趙師伯祖遇伏、茅山急信、各派同時遭襲、九叔連夜趕回茅山、以及自己帶人趕來與他匯合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千鶴道長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轉身走進正殿,從供桌旁的抽屜里取出一張黃符紙,咬破指尖在符上飛快畫了幾筆,折成一隻紙鶴,朝窗外一揚。那紙鶴振翅而起,沒入夜色中,朝著湘西方向疾掠而去。
「四目師兄那邊,我親自傳訊。」
千鶴道長回過身,朝東南西北四人喊了一聲,
「東南西北——去,把傢伙都收拾好,我們連夜出發。」
四人齊聲應了,轉身便各自去收拾。
千鶴道長又看向方啟:「既然林師兄那邊已經回了茅山,咱們直接趕去總壇匯合。遲則生變。」
方啟點頭,隨即想起一事:「師叔,道觀這邊怎麼辦?總不能沒人守著。」
千鶴道長聞言,最終朝房間喊了一聲:「阿北,你不用收拾了,你留下。」
阿北聽見這話整個人都不好了。他連忙跑出來,用手指著自己,臉上滿是錯愕:「師父?為什麼是我?」
「讓你留下就留下。」
千鶴道長打斷他,根本就不想囉嗦。
「道觀需要人守著,你辦事穩當,留你在這裡我放心。旁的話不必多說了。」
阿北張了張嘴,最後悶悶地低下頭,把手裡那捲符紙又放回了架子上,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師父。」
千鶴道長沒有再多說,轉身大步走出正殿,徑直朝鎮長府的方向去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便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名打著哈欠的年輕車夫,趕著一輛結實的馬車停在了道觀門口。
千鶴道長朝那車夫點了點頭:「辛苦你了,明早讓鎮長記我帳上。」
車夫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千鶴道長說的哪裡話,您開口了,我哪有不應的道理?車給您擱這兒了,回頭我再來牽。」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
千鶴道長走到馬車旁檢查了一遍,確認車架結實、車板乾燥,才回過身來,朝院中眾人一招手:
「都收拾好了沒有?」
東南西三人挎著包袱站在廊下,各自應了一聲。
方啟也側身看了一眼身後眾人。
「上車。」千鶴道長率先跳上車轅,接過阿東遞來的韁繩。
眾人各自上車,在車廂里各自尋了位置坐下。方啟最後掃了一眼道觀,眼神安撫了一下可憐兮兮的阿北,也跳上車轅,在千鶴道長身側坐下。
接著,阿威和阿東一揚鞭,兩輛馬車便朝北疾馳而去。
...
同一時刻,茅山總壇,正殿燈火通明。
九叔和鷓姑跨進殿門時,殿中已經坐滿了人。
石堅坐在主位上,左右兩側依次坐著周師伯祖、孫師伯祖、李師伯祖,以及劉權老爺子等幾位師門長輩,幾名同輩弟子也侍立在側,氣氛壓抑得像是暴雨前的天幕。
孫師伯祖見人都來的差不多了,便開了口:
「阿堅,有消息稱,少堅在這次的事情中露面了。有人親眼看見他出現在北方幾處遭襲的道場附近,雖未直接出手,但行蹤可疑,與韃子的動作時間點高度吻合。」
石堅聞言,面色未變,但手指在椅扶手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息,便回答道:「少堅那個孽障,我會親自處理。還請諸位師叔伯寬心。」
孫師伯祖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追問,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
周師伯祖適時接過了話頭,他抬眼掃了一圈殿中眾人,說道:
「少堅的事稍後再議。還是說回正事吧。阿堅,你說。」
石堅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正殿中央懸掛的那幅輿圖前。他抬手點了點輿圖北側幾處被墨筆圈出的位置,沉聲道:
「北方傳來急報。數以萬計的殭屍潮忽然出現在數座城池之間,行動有組織、有紀律,並非散亂遊蕩的屍群,而是被某種力量統一驅使的屍潮。其中已確認有飛僵等高階殭屍坐鎮指揮。短短數日之內,已有十數座城池被攻陷,百姓死傷無數,均被轉變成殭屍。官軍抵擋不住,已向我道門正式求援。」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掃過殿中眾人:「全真等北方道門已傾巢而出,正竭力抵擋。茅山亦不可坐視北方淪陷。所以,我欲親率茅山弟子北上,阻擊屍潮。」
「大師兄,」
九叔當即站起身,
「此事師弟與幾位師叔伯前往即可,茅山總壇不能無人坐鎮。大師兄應留在山上主持大局,由師弟帶人去北方。」
石堅尚未開口,劉權老爺子已經先開了口:
「鳳嬌,此事不是單槍匹馬能應付的。閣皂山之前元氣大傷,至今未復;龍虎山老天師還在閉關養傷,張之維雖可代行其職,但畢竟資歷尚淺。此次北上,必須有阿堅親自帶隊才能鎮得住局面。」
孫師伯祖也點了點頭,語氣沉重:「鳳嬌,你師叔說得不錯。屍潮來勢兇猛,飛僵坐鎮,光靠一兩位天師已經不夠了。非得阿堅親自坐鎮,才能穩住北方的陣腳。」
李師伯祖跟著開口:「我等皆不反對阿堅北上。總壇這邊,有我們在,出不了亂子。」
幾位師門長輩陸續表態,話里話外的意思都一致——此次北上,石堅非去不可。
九叔聽到長輩們你一言我,我一語,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到底沒有再堅持。他也清楚幾位師叔伯說的是實話。
數量不明的飛僵坐鎮的數萬屍潮,不是靠一兩位天師就能擋住的。
「既如此,」九叔改了口,拱手道,「弟子願隨大師兄同赴北方。」
石堅見大家意見已經統一:
「周師伯,孫師伯,林師弟,還有諸位師弟,就請今晚迅速做好準備。法器、符籙、丹藥、糧草,一樣不能缺。明日一早,我們便沿水路北上。」
他說完這句,又側過身,看向坐在偏位的劉權老爺子和李師伯祖:
「至於茅山總壇——劉師叔,李師伯,就拜託二位了。後方若有變,隨時傳訊於我。」
劉權老爺子捋了捋鬍鬚,點了點頭:「放心。總壇這邊,有老夫和李師兄盯著,出不了岔子。」
李師伯祖也微微頷首:「阿堅,你只管北上,總壇的事不必掛心。」
石堅朝兩位長輩拱手行了一禮,沒有再多說。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殿中眾人身上,最後補了一句:「都去準備吧。」
殿中眾人陸續起身,各自散去。
殿內,只剩下石堅和劉權兩人,顯然是還有話要交代。
「師叔,」石堅低聲開口,「還有一事,需得請您老人家費心。」
劉權老爺子挑了挑眉:「說。」
「阿啟、千鶴師弟,還有四目師弟,他們預計會晚些時候才到總壇。」
石堅說,
「我方才在想,以阿啟的腳程,他趕到總壇時,我恐怕已經率隊北上了。屆時,有件事需得請您老人家轉告他。」
劉權老爺子放下翹起的腿,坐直了些:「什麼事?」
石堅交代:「他準備的那個法子,該派上用場了。讓他儘快去一趟龍虎山,拿到龍虎山的功德許可,此行的勝算方才更大。」
劉權老爺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地盯著石堅看了片刻,有些好奇:
「哦?還有老夫不知道的法子?老夫怎麼記得,阿啟那小子在山上那兩年,該交代的可都交代過了。」
石堅聽完,表情故作神秘:「屆時讓阿啟親自與師叔分說吧。想必師叔您老人家聽了之後,也會贊同的。」
劉權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兩息,隨即捋著鬍鬚,緩緩笑了一聲:
「有趣。既然如此,老夫便等他到了再問。這一樁,老夫應下了。」
他說完,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放在手邊的矮几上。
「對了,老夫研究的那個顯身散,你可別忘了通知弟子們帶上。」
石堅的目光落在那隻青瓷瓶上,隨即像反應過來,他伸手將那瓷瓶拿起來,托在掌心端詳了一瞬,然後鄭重地收入懷中:
「還好師叔提醒,弟子方才只顧著安排北上之事,差些將這東西忘了。」
劉權老爺子擺了擺手:「這東西能讓弟子們感知到那隱身殭屍片刻,雖然時效不長,但關鍵時刻足以救命。你通知他們帶好了便是。」
石堅將那瓷瓶在懷中放穩,站起身,朝劉權老爺子拱了拱手:「多謝師叔。時辰不早了,弟子先回後院準備。」
劉權老爺子沒有起身,只揮了揮手:「去吧。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著。」
石堅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殿後走去。
劉權老爺子看著石堅離去的背影,低聲自語了一句:「有意思。這一老一小,都學會跟老夫賣關子了。」
他說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也朝著後殿的方向緩步走去。
(敵情不明,安全起見,石堅不想冒險,刻意沒讓主角第一時間雷行趕到茅山,大家不要問了)